他没看纪举先和汪静月的脸色,在宋庭章的注视中径直走到对方身旁。
手被拉住,宋庭章轻轻用力带他坐下:“出门怎么不戴手套?手这么凉。”
言恩卓说忘了,手轻轻地抽动,宋庭章却没放开他。
他若无旁人地把言恩卓的手拢到手心焐着,放在自己大腿上,姿态很是亲密。纪举先面如菜色,偏偏不好发作。
汪静月不知其中的暗里涌动,笑容僵了几秒,对乔夫人道:“恩卓就是比较粘他哥哥,从小就这样。”
言恩卓一系列行为似乎存在很多扣分项,乔夫人眼神没刚才那么热乎了,她不冷不热地笑道:“说明重情义。”
“我看他性格和我们家娇娇差不多,都比较内敛,面冷心热。以后会是个顾家的。”
“恩卓这孩子心很细。”纪举先冷冷淡淡地看了看言恩卓,本意没打算这么快,但既然宋庭章也在,他便当着他的面把婚事订下。
他道:“既然合适,我看不如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宋庭章不轻不重放下茶杯,杯中茶水晃荡,撞碎满杯光。
两人的手已经放开,腿还贴在一起。宋庭章皮笑肉不笑,对纪举先道:“干爹,小卓还在读书,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心急?”
“小卓年纪小,懂的不多。”
宋庭章与纪举先视线相接,淡声道,“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干爹干妈应该先来找我这个干儿子才是。”
他思忖须臾,轻笑了一声,没把话说得过于难听。
在纪举先的视线下,言恩卓不敢和宋庭章有过多的接触。
抛开其他原因不谈,纪举先这阵子身体情况确实不怎么好,言恩卓怕他病情加重。
克制着没伸出去的手被人重新攥回手掌心,言恩卓侧过脸看宋庭章,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被对方稳稳托住。
乔家小门小户,乔夫人想顺水推舟攀上纪家这棵大树,对于有的话自然是当耳旁风。
她为女儿把关,所以态度偶尔有些强硬,此时缄默不言,不参与纪举先与宋庭章的暗中角力,是为乔家考虑。
场面不算太僵,汪静月在后面打补丁,圆场。
恰好林姐过来说宴会厅已准备好,汪静月顺势请几人移步。
饭后,汪静月送走乔家母女,回来直往餐厅找林姐算账。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宋庭章今晚突然拜访,打乱了她所有计划,还和言恩卓两个让她和纪举先下不来台,啪啪打脸。
“你被开除了,明天别在出现在我面前。”汪静月气得不轻,踩着鞋“噔噔蹬”地离开餐厅,又去冲纪举先发一通的火。
不过纪举先在饭后就把宋庭章叫到一楼的茶室,逃过批斗。
汪静月心里有气,怨纪举先做不了言恩卓的主就别耍那威风,她忙上忙下,就算不费力也是要脸面的。
茶室门没关紧,汪静月欲推开,冷不丁听见两人还算平心静气的交谈声。
越听越怪异。
茶室内,宋庭章今天来就没打算一个人走。不管纪举先如何不同意,他都要带言恩卓离开。
起初谈话倒也温和,纪举先看他泡茶,说起教他泡茶时那些往事,那是宋庭章不过七岁。
宋庭章天资聪慧,好像无论什么事一教就会。
纪举先看着他长大,不曾想他竟会在这种地方犯糊涂、栽跟头。
茶香绵柔,入口甘润,纪举先品了品,沉默着放下杯子。
他十指交叉,随着身体后靠着椅背的动作把手搭在了腹部。
“庭章啊。”
纪举先敛了那些客套的话,就问一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恩卓现在是什么关系?”
茶盘热气袅袅,宋庭章只这一句话就明白了。
“他叫我哥。”宋庭章笑了笑,“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真是兄弟我也不用操心这么多了。”纪举先点到为止,没说得太明白,但也能让人都听得懂。
“庭章,你也该忙自己的事了,那个孩子你不用再管。康平才是他的家,他迟早要回来。”
“那也不该是现在。”宋庭章说,“他还有两年毕业,至少应该等他读完书,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宋庭章说:“您年底这段时间忙,知宪也让您操心。您要是嫌小卓烦了,分不出多的心思管他,可以像从前一样把人交给我。”
纪举先沉沉笑了两声,点点头:“好,交给你。那你打算管他到什么时候?”
“以后成家了也管着他?”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宋庭章从没想过有不在言恩卓身边的时刻,好像这人从出现在他身边的那刻起,就注定要与他绑定一辈子。
宋庭章笑意变得浅淡,不缓不慢地说:“只要我没死,就归我管。”
离开茶室前,宋庭章停了下来,他对纪举先道:“小卓是我一手带大,我心疼他、爱他,没什么好奇怪的。”
今晚不打算在纪家过夜,宋庭章在进到茶室前先让言恩卓上楼收拾东西。他往二楼去,在客厅遇到林姐。
林姐一见他便凑上来,说了汪静月开除她的事:“这怎么办呐宋先生?我走了小少爷怕是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了……平时只有和我做西点的时候才放松些,这可怎么办……”
语速有些快,颠三倒四的,林姐忧心忡忡。宋庭章安静听完,默了片刻,道:“你联系唐威,他会帮你订回宁城的机票。”
“可是……”
宋庭章没停,上楼了。
第48章 一枝小小接穗
言恩卓的东西很少,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双肩包都装不满。
他抱着书包坐在床边发呆,宋庭章出现,他立马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宋庭章:“……还走吗?”
纪举先与宋庭章的谈话他无从得知,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的。
纪举先会说什么呢?
宋庭章本就一直把他当弟弟,没有过其他心思,他听完那些带有偏见的话,会不会和纪举先一样觉得他很恶心呢?
会不会反悔带他走呢?
言恩卓不敢向前,害怕看到宋庭章下意识后退。
但事实似乎没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怀里的书包被抽走,宋庭章单手提着,腾出一只手牵住他:“困了?”
“没有,只是……”言恩卓顿言。
“怕我自己走了?”宋庭章带着他下楼,告诉他已经定了明天十点的机票,“怎么会落下你,全家都等着你回家过年。”
言恩卓眼眸微动,眼底闪着光。他回握宋庭章的手,步伐跨大了些,走路时肩膀几乎贴着对方。
客厅,汪静月和纪举先谈论着什么,见两人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汪静月刚接收到的一些重磅炸弹似的信息还没消化,转头看见两人如此密不可分的模样,表情一时变幻万千。
“庭章,你现在就走?不住一晚吗?”汪静月极快恢复从容,端着笑。
她视线一转,看向言恩卓:“恩卓也要跟哥哥走么?”
言恩卓掌心出了汗,身体和神经都紧绷。
汪静月和纪举先对他不好不坏,虽说没有多关心他,衣食住行却也没差过他的。
言恩卓小时候被父亲打压,被顶上两个哥哥使唤、欺负,总体上算是给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坏得不纯粹,也算不上有多好。
以至于言恩卓后来长成过于温顺的性格,没什么逆反心,以为被那样对待就已经是很好了。
纪举先夫妻对他比亲生父母对他好得多,言恩卓敬重、感恩,也珍惜,所以向来百依百顺,不会反驳反抗。
他是知道的,流浪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家到底有多不容易。
但他面对汪静月和纪举先,还是点头了。
或许他是只贪心的,三心二意的坏小狗吧,想要家,也想要宋庭章爱。
这晚,宋庭章带他去的不是上次的公寓。他把临山那栋别墅给言恩卓当安全屋,握着他的手改掉大门密码,换成一个言恩卓能轻易记住的。
别墅常年有人打理,言恩卓第一次来,管家却认得他。
他不知道宋庭章什么时候把这处房产转到他名下的,有可能是没成年的时候,也有可能就这两年。
他在宋庭章办公室待着时,对方时不时就会让他签一些字,言恩卓有时无聊会翻着看一看,但大部分都没注意。
这里或许就是他没注意的其中一部分。
宋庭章之前之所以没带他来,一是顾忌纪举先多心,二是他在康平,随时可去纪家,言恩卓受委屈了有他撑腰。
以后就算纪家一定要言恩卓回来,宋庭章在找到办法前,他也能有个地方躲躲清净。
“宋庭章。”
你还说你不爱我。
言恩卓推开门进去,有一瞬间很想落泪。
他偏过头,怕被对方发现眸中泪光,闭着眼蹭了蹭宋庭章的颈侧,涩声笑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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