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两人在医院楼下碰见,要说的都在路上说了,汪静月说,“你说的我倒是没意见,他爸的意见可能和我不太一样。”
宋庭章颔首,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看向病床旁的人。
很多时候要不是宋庭章的目光总落到言恩卓身上,汪静月是很容易忽略掉这个孩子的。
她想起什么:“恩卓是不是还没吃饭?想吃什么?妈妈一会儿上来时给你带。”
言恩卓想说不饿,紧接着就听到宋庭章说:“小卓和我出去吃。”
“哦,那也好呀。”汪静月点头。
宋庭章来探病就相当于给台阶了,纪知宪打小就服他,气性不长,但还是怪里怪气地对言恩卓小声道:“去吧,你那不想当你哥的哥叫你了。”
绕口令似的,言恩卓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我下午再来看你。”
“恩卓——”
说话间,两个大人先出了病房,汪静月折返回来叫他,招手道:“快点呀,别让哥哥等。”
宋庭章在汪静月面前说“没事”,到了车里,他开口就问:“跟知宪有那么多话要讲?”
言外之意是让他等久了,言恩卓挪过去,大腿贴着宋庭章大腿,说:“他受伤了啊,而且我们是兄弟,还是很好的朋友。”
宋庭章看了看他,说:“教坏你的朋友?”
这些年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有弊端,言恩卓生活在宋庭章的羽翼下,基本交不到朋友,宋庭章占据他生活的百分之九十。
纪知宪到来,言恩卓无疑是高兴的,对方从十岁时就填满了他一直空缺的朋友的位置。
“知宪没有教坏我,”言恩卓收回紧贴的腿,皱眉道,“你不要这么说他。”
宋庭章伸手把他的腿拉回来重新贴着自己:“饿不饿?”
他转移话题,摸了下言恩卓的肚子。
言恩卓悄然憋了一口气把肚子鼓起来,弄虚作假道:“还行。”
宋庭章看破不说破,只道:“下次再去看谁记得自己先吃饱了饭再去。”
这天宋庭章就知道了,如果安排纪知宪回康平,言恩卓肯定不会同意。
这件事很棘手,至少不能让言恩卓知道是他提出的。
翌日晚宴,让纪知宪回康平的事由纪举先说出,言恩卓很意外,但是纪举先不是宋庭章,他从未拥有过向对方询问为什么的权利。
不是纪举先不给,是他不敢。
言恩卓无措地看向宋庭章,宋庭章当没看懂他的意思,叫服务员换了张热毛巾,帮他擦干净他不小心弄到手上的汤渍。
纪知宪撒娇耍赖都没用,他爸这次是铁了心要押他回去。他砸了碗筷,踹翻椅子,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直到期末考试那一周,言恩卓才再次见到他。
“靠,这谁啊?”何满迎先看见人,跑过去一拍纪知宪的肩膀,“好久不见呐大忙人,作业一点没做,功劳我没可没少往你头上算啊。”
她本意是开玩笑,看见对方脸色憔悴,顶着个手掌印,嘴巴也干得起皮,活像被流放的难民:“……”
“……你咋了?”
纪知宪:“我找恩卓说点事。”
鸭舌帽压得低,几人只看见他勉强扬了扬的唇角。
言恩卓很担心。
没多正式,两人就在综合楼下的吸烟点聊了聊。
纪知宪焦虑,烟瘾大得出奇。
言恩卓被呛得咳了声,纪知宪偏过头去吐烟,束手无策:“卓儿,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帮我跟庭章哥说两句好话,让他劝劝我爸妈。”
这段时间纪知宪被他爸关禁闭,争吵、绝食,纪举先还对他动了手。
他的抗争似乎落实了纪举先心中的猜想,放话回去也不用着急读书,先好好改改他那些烂德行。
出院不久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纪知宪狠得下心虐自己,汪静月先看不得。但纪举先不似她那么摇摆不定心慈手软,决定了的事再难有变动。
汪静月昨夜送餐到他房间,心疼他那副以死反抗到底的颓败模样,透露这件事是宋庭章起的头,想要让纪举先改主意,不如先找宋庭章。
纪家在宁城不是没房产没人脉没关系,宋庭章不管他,纪知宪大可搬进自己家。
然而问题在于无人能管教得住他,宋庭章一撒手,父母也不在身边看管,纪举先就怕他玩出事,捅破了天。
所以深思熟虑后,不得不接回去。
“我真的不想回去。”纪知宪深吸一口气,以此压下眼眶的酸。
他能接受出国或去另外的城市,“我就是不想被爸妈管着,太窒息了,你懂吗卓儿?”
言恩卓表情凝重地点头,摸出张卫生纸给他。纪知宪拿过来拧鼻涕,说:“看你也不懂。”
“你已经被庭章哥驯化了。”
晚上七点,宋庭章下班回家,查看到言恩卓的定位在纪举先一家所在的别墅区,他打电话给安排给纪家的司机问了下情况。
大概猜得到言恩卓去那里的目的,回来后又会怎么和他闹。
宋庭章捏了捏眉心,让林姐撤了餐,坐在客厅回复工作邮件,一直等到九点多,言恩卓才回来。
在人回来之前,宋庭章已经反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管言恩卓说什么都不要生气。
但最后还是没做到。
不知是不是纪举先和汪静月给了气受,言恩卓回来时心情算不得好,宋庭章在沙发坐着他路过都没看见。
“回来了?”宋庭章出声。
言恩卓脚步一顿:“哥?”
“你怎么没睡?”
他转步趋近,一副憋不住话的样子,但还好,知道先说两句客套话做开场白。
宋庭章拍拍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有话想问?”
回来路上做足了心理建设,言恩卓原以为宋庭章会避而不谈。
他怔了片刻,不能理解地看着宋庭章道:“你为什么要送知宪走?”
果然是这个事,包括言恩卓的表情、语气,都在宋庭章的预料中。
小孩太好懂。
也难懂。
“我管不了他,只能交还给他父母。”宋庭章淡淡道。
“可他不想回去。”
宋庭章:“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哥!”
“好了。”这事在宋庭章这里免谈,他眸光发冷,快要克制不住理智,“他教坏你,对你抱有那种心思,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他放在身边?”
言恩卓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胡扯,“腾”地站起身:“他没有教坏我,也没有其他心思!”
“是你想太多。”言恩卓愤然,有些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他喊道:“你要是要让知宪走,那干脆把我和他一起送回去!”
宋庭章眸色一凝,面含愠色。他深深看着言恩卓,强按下心口翻江倒海的怒火。
他不禁后悔把言恩卓养得太过单纯,别人说什么都信。
纪知宪男女不忌,男朋友都换了几个,要他怎么相信纪知宪对言恩卓没半点心思?
喉结重重滚动,硬生生将燎原的怒火困于方寸之间。
宋庭章气到极致反而冷静。
但他现在依然无法与言恩卓交谈,宋庭章起身与他擦身而过,也被激得说了句气话,像嚼了块碎冰:
“那你就和他一起回康平吧。”
第31章 离家出走
争吵似乎结束,林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到客厅,只看见言恩卓背对着她,面朝空无一人的旋梯,一动不动。
算算两人的属相并不相冲,反而是相生相助。今年也不是谁的本命年,林姐就纳闷两人这半年怎么经常拌嘴吵架。
只听说过夫妻有七年之痒,她还没见过哪对兄弟有这症状的。
何况超时间了,他们在一起何止七年。
虽说在言恩卓回来之前宋庭章就跟她说不用管,早些休息,但林姐就是操心的命,改不了。
她听到宋庭章那句可以说是驱逐的话,直觉言恩卓肯定哭了。
抽了几张纸准备递给对方,才发现言恩卓难得的没掉眼泪。
他没哭,眼睛却像已然干涸的湖。
水波不再,满目荒芜。
“小言。”林姐往楼上看了眼,劝慰道,“你别跟宋先生置气,他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正是气头上。”
“宋先生今晚饭都没吃,一直在客厅等你。他很关心你,你比谁都清楚是不是?”
言恩卓闭口不言,半晌,沉默地点了下头。
这两人通常是弟弟不生气不追究,哥哥那边过两天自然也就自我消化好了。
林姐猜想这次估计也别扭不了几天。
她问言恩卓要不要吃荔枝玫瑰冻,“宋先生说你爱吃这个,下午荔枝一送到,特意嘱咐我赶在晚餐前做好。”
言恩卓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紧闭。
少倾,他摇头,说:“不用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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