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的肩胛骨将校服顶出清晰的轮廓，后颈的骨头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
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垂在耳后。
姿态是那种长期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护式的蜷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扭曲。
过了很久，徐若水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林寂。”
看台上的男孩回过头。
那是一张尚显稚嫩、还未完全长开的脸。
脸颊没什么肉，显得下颌尖尖的，也因此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黑白分明，里面盛满了警惕、疑惑，以及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戒备。
“你是谁？”男孩开口，还带着未变声的童音质感，语气却硬邦邦的，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
徐若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我啊……我叫徐若水。”
男孩皱了皱眉头：“我不认识你。你是附近卖东西的商贩吗？我没有要买的东西。”
他显然把徐若水当成了那些常在放学时提着塑料袋、隔着围墙向学生兜售零食饮料的小贩。
徐若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营养不良而比同龄人矮小一些的少年林寂。
“你等等，别动，就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学校门口最大的小卖部。
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半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食和饮料，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会眼馋、但林寂当年绝对买不起、甚至可能没吃过的“奢侈品”。
进口的巧克力威化饼，包装精致的果冻，带果粒的盒装酸奶，罐装的可乐，甚至还有两包辣条。
徐若水隔着铁丝网，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给你的。”他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男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少年林寂看着递到眼前的塑料袋，又抬头看看围栏外这个陌生却好看得过分、眼神温柔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帅哥。
他没接，反而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我不要。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钱。”
“不要钱。”徐若水将袋子又往前送了送，“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呀。我跟你爸爸妈妈……很熟的。”
徐若水有些遗憾的说:“我还抱过你呐，只可惜你忘了。”
林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戒备稍稍退去，“那我爸爸妈妈叫什么？是什么单位的？”
徐若水没有丝毫迟疑，清晰地报出了林寂父母的名字，甚至准确到了他们之前的生意都覆盖什么内容，以及一些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习惯细节。比如林寂妈妈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林寂爸爸爱抽什么香烟。
小林寂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个徐先生……一定和爸爸妈妈非常非常熟悉。
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林寂终于放下戒备，伸出一截瘦骨嶙峋、腕骨清晰的手腕，穿过铁丝网上略宽的格子，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到了塑料袋的边缘。
徐若水买的东西确实有点多。
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塞得满满当当，将半透明塑料袋撑得鼓胀，几乎要破开。
校园的铁丝围栏格子有限，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卡在格子口，进不来也出不去，确实不好拿。
小林寂正试着调整角度，想一点点把袋子拖进来，忽然眼前身影一晃！
只见墙外那个高大男人，竟单手拎着那个硕大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在围栏上轻轻一撑，长腿一跨，整个人便极其利落地从近两米高的围栏外翻了进来，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
小林寂吓得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连忙左右张望，幸亏这是操场最偏僻的角落，没人注意到这“非法入侵”的一幕。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回头，小脸还有点白，睁大眼睛看着已经稳稳站在自己面前的徐若水。
逆着光，男人的身形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带着一种与这破旧校园格格不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徐若水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翻墙进来有什么问题，他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点未散的笑意，伸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整个塞进了小林寂有些无措张开的怀里。
“拿着。”
袋子很重，猝不及防之下，小林寂连忙用两只手臂紧紧抱住。
“谢谢……”他低头看着满满登登的一兜子好吃的，“谢谢徐叔叔……”
“徐叔叔”三个字，让徐若水有些哭笑不得。
徐若水纠正：“叫哥。”
林寂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立刻改口：“谢谢哥哥。”
“乖。”
徐若水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暖的。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而然地，轻轻揉了揉少年细软蓬松的发顶。
林寂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垂下眼帘。
他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肢体接触，但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点暖。
第84章 番外2
徐若水收回了揉他头发的手。
“上课铃声响了，”他低头看着小林寂，“你该回去上课了。”
林寂抱着沉甸甸的袋子，没有立刻动。
一股莫名的依恋和不舍悄悄爬上心头。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毫无缘由地对他表达过纯粹的善意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冬日里偷来的一小簇火苗，让他贪恋，也让他害怕下一秒就会熄灭。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一句平时绝对不敢也不会对陌生人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哥哥，下节课下课的时候……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徐若水被他问得一怔。
他能来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意外，像是时空偶然出现的裂缝。
他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又如同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
徐若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刻的沉默，落在小林寂眼里，却成了无声的拒绝。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一股强烈的难堪和自我否定涌了上来。
他垂下头：“我……对不起。你是大人，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不该问的……”
徐若水心头一紧，怎么可以让林寂难过呢，他这样缩回壳子里面的状态徐若水太了解了，林寂现在想跟他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立刻满足他呢？
“逃课吗，林寂？”
“啊？”小林寂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逃、逃课？”
“带你去玩。哥哥不是坏人。我跟你爸爸妈妈真的很熟，非常熟。”
徐若水一本正经的说：“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只是很想带你出去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带你去做任何不好的事情。”
“林寂，要出去玩儿吗？”
林寂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怀里的零食袋似乎也变得更重了。
他看看徐若水含笑的眼睛，又看看已经传来朗朗读书声的教学楼，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刺激、叛逆和强烈渴望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要。”
徐若水先是笑了笑，但随即，他笑容收敛，神情认真。
“对了，林寂，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像我今天这样，突然出现，说要带你走，带你去玩，给你好吃的……不管他说得再好听，表现得再友善，给你再多好处……那都是坏人。是绝对不能相信，也绝对不能跟着走的人。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
林寂抱着那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徐若水单手揽住他瘦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在墙头借力，脚下轻巧地一蹬，便带着少年轻松越过了那道近两米高的校园围栏，稳稳落在墙外的街道上。
整个过程流畅利落，林寂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景物一晃，便已到了“外面”，心跳因为刚才那短暂的“飞翔”而加速，刺激又新奇。
“哥哥，你会飞吗？”
徐若水被逗笑了：“我不会飞，但是我会开宇宙飞船。”
林寂笑起来：“徐哥，我十四岁，不是四岁。”
徐若水没说什么，松开揽着他的手，改为牵住他空着的那只小手。他站在路边，抬手便拦下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商业街。”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寂坐在后座，惴惴不安。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叛逆。
车子很快停在了青湖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入口。
徐若水付了车钱，带着林寂下了车。
午后阳光正好，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橱窗明亮，各种品牌的招牌闪烁着诱人的光彩，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音乐声。
徐若水目标明确，牵着他径直走向商业街中段一座装修得五彩斑斓、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建筑，全市最大的电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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