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水换了身乳白色的羊绒衫,质地软软的,松垮地搭在肩头,衬得整个人疏懒又矜贵。
头发向后梳得随意,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额前,半掩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就那么斜斜靠在椅背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程劲松像座铁塔似的立在他身后,黑衣肃穆,面色冷硬,目光盯着玻璃墙的另一侧。
那里,乌鸦被特制的束缚带死死捆在审讯椅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将她脸上每一寸扭曲的肌肉、每一滴冷汗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喘息粗重,眼神却像淬了毒,死死瞪向玻璃这边……
仿佛能穿透这层冰冷的阻隔,咬碎徐若水含笑的面庞。
“周阿姨啊……”徐若水缓缓开口。
乌鸦,或者说,那个一直顶着“周阿姨”温顺面孔的女人。
慢慢勾起嘴角,笑容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我给小林总做了那么多顿饭,”她嗓音沙哑,“每一道菜,可都是精心调配的……真可惜啊,”她歪了歪头,眼神阴冷,“他怎么就是不肯吃呢?要是吃了,现在哪还用这么麻烦?”
徐若水没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可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
程劲松在他身后,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
“你该庆幸,”徐若水终于出声,“他一口都没碰。”
徐若水缓缓向前倾身,隔着一层玻璃,目光直直的望向对方脸上。
“他要是真吃了,之前问你话的就不会是我那些讲规矩的员工了。我会亲自让你明白,死这个字,有时候……是种奢望。”
乌鸦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那潜意识里是对危险的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情报从不出错。你和资料里那个温润谦和,心怀悲悯的徐若水……没有半分相似。”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徐若水脸上,试图从那副慵懒皮囊下挖出真相:“你的眼神……你也杀过人。”
徐若水身体向后一仰,彻底陷进椅背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淡,浮在表面。
程劲松立在徐若水身后,当“你也杀过人”这几个字从乌鸦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是不是,”徐若水慢条斯理地开口,却没回答乌鸦的问题,“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他稍稍偏头,额前碎发在灯光下投出浅浅阴影,“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问题了?”
乌鸦盯着徐若水从容不迫的姿态,一个荒谬又惊心的念头窜了上来。
“你是假的徐若水……”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你和那个林寂,根本就是合起伙来演了一场大戏!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就为了钱?还是为了……”
“为了钱?”徐若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低声笑了出来。
乌鸦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被我说中了吧?”
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轻易失败被抓了。如果对方也是某个深不可测的组织里出来的人,那她的失败,似乎就变得合理了许多。
徐若水的笑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我就是徐若水。你也别发挥你那点可怜的想象力了。我来呢……”
徐若水的语气已经带上几分玩味:“倒也没指望能从你这儿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就是想来瞧瞧,传说里的乌鸦什么样的。
毕竟,那可是号称全球顶尖的杀手,没人知道他的性别、年龄,连国籍和容貌都没人见过。人嘛,都好奇。”
乌鸦抿紧嘴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骄傲。
她冷哼道:“你当然什么也得不到。就算你把我送进去,最多定个杀人未遂。至于雇主的信息……”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们今天,”徐若水仿佛没听见她的挑衅,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不聊徐景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聊点……别的吧。”
徐若水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Y国。”徐若水报出一个地名,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聊的报告。“坦德尔公园北侧,那栋总是挂着‘国际贸易咨询’牌子的七层灰白色建筑。地下三层才是真正的心脏位置,对吗?”
乌鸦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里有你们的训练场、情报分析中心,甚至还有一个设备不错的小型医疗室。”
徐若水单手拄着额角,语气闲适得像在描述自家后院的布局。
他继续说着:“常驻核心成员十七人,外围流动‘乌鸦’大概四十三个。你们共用同一个名字,共享情报和部分资源,接下的任务也由内部协调分配。
所以你们可以接取全世界的任务,所有人都以为乌鸦一个神秘莫测的顶级杀手,真很有趣的玩法呢。”
第71章 你惹了我的人
徐若水每说一句,乌鸦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那些她视为生命根基的绝对机密,此刻正被眼前这个男人如此平淡语气谈论,曝光。
“真正的创始人,或者说,现在的实际掌控者,前GRU特工,左肩有一道旧枪伤,最喜欢抽那种味道呛人的E国老烟卷。”
“闭嘴……”
徐若水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惨白的脸上。
“你看,”他轻轻地说,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似水了,“你拼命想保守的秘密,在我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你以为坚不可摧的大本营,我连它每层楼有几个通风口都知道。”
程劲松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内心早已经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谈笑间拆解杀手组织核心的男人,其危险与深不可测的程度,恐怕比玻璃后面那个正牌杀手更不简单。
徐若水似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程劲松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却见徐若水掏出的并非香烟,而是一根橙色的棒棒糖。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将糖球叼进嘴里,动作随意得甚至有些孩子气。
程劲松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将所有翻腾的疑窦再次压回沉静的面容之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可能知道?!”乌鸦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调。
她不再试图维持冷静,被束缚的身体前倾,抵着约束带。
徐若水含着糖,舌尖顶了顶腮帮,甜味在口腔化开。
“阿姨,”他语气甚至带了点无奈的调侃,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又健忘的孩子,“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可以理解。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次……”
他顿了顿,“注意你的身份。你,没有立场问我任何问题。”
“你……你……”乌鸦嘴唇哆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太气人了。
徐若水微微颔首,像是终于施舍了一点慈悲。
“看您吓得脸都白了,告诉您也无妨。”他拿下棒棒糖,“昨天上午查到的。至于手段嘛……不方便跟你说。原因很简单……你惹了我的人。”
乌鸦的双眼骤然瞪大。
“就……就因为我要动你养的小白脸……”她的声音干涩发颤,“你就只用了一个上午……把我们背后十几年的根基……查了个底朝天?!”
徐若水的眉头微微蹙起。
“阿姨,”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注意你的用词。”
乌鸦没空理会被徐若水纠正用词,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组织暴露了。
“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被抓的乌鸦,组织会不惜代价营救。而胆敢擒获乌鸦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会遭到其他乌鸦永无止境的追杀。不死不休。”
徐若水顿了顿,目光落在乌鸦失血的脸上,“所以,即便后面徐景行不再委托,从你落到我手里的那一刻起,我和我身边的人,就已经在你们组织的死亡名单上了,对吗?”
乌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有她以为的底牌、她赖以威慑对方的筹码,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徐若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出一种近乎真实的烦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叼着棒棒糖的侧影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困扰。
“与其等着你们一波又一波地来找我麻烦,”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那里面所有的慵懒和随意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决断,“不如……让你们消失吧。”
“你……”乌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阿姨,我说完啦。”徐若水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愉快的闲聊。
“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吧。你说的对,我现在把你送进去,最多也就是个杀人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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