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开始,两人就莫名其妙地睡在了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没有郑重其事的提议,也没有尴尬扭捏的推拒。


    仿佛本该如此。


    徐若水会在睡前,偶尔用他那清冷的嗓音给林寂剖析一个复杂的商业案例。


    偶尔,则会给他讲一些光怪陆离、不知出自哪个任务世界的混乱故事。


    林寂总是听得认真,在熟悉的声线里安然入眠。


    衣帽间里,林寂那些洗得有些发旧、价值二三十元的帽衫和卫衣旁边,就挂着徐若水质感细腻、价格五六位数的羊绒衫。


    它们安静地依偎在同一个衣柜里,没有人觉得违和。


    就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


    林寂和徐若水总会在夜深人静、意识模糊之后,不自觉地靠近,在宽大的床铺中央寻到最安心的距离,四肢交缠,呼吸同步。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依。


    日子过得飞快,林寂在明镜的交接工作基本结束了。


    老板大概是不想节外生枝,也可能是从客户那边知道林寂和那位传说中的徐先生认识。


    老板给林寂结算的工资和提成还算是个让他满意的数字。


    林寂的私人物品很少。


    一个用了多年的马克杯,几本工作笔记都收进一个纸袋里,就算是彻底告别了。


    下班时,林寂和几个同事一起走进了电梯。


    站在他旁边的王强,就是之前被他当众戳穿过的那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林寂,接下来打算去哪高就啊?新工作找好了吗?”


    这话谁都知道带着刺。


    林寂只有高中学历,在明镜从来不是秘密。


    当初这份工作还是他磨破了嘴皮子才求来的,正因为如此,林寂比别人都拼,老板给他的底薪却始终比旁人低一截。


    大家都心知肚明,离了这里,以他的学历想再找同类工作,难如登天,怎么可能有什么高就。


    林寂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找好了。”


    第22章 你有什么问题,找我谈


    王强显然不信,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


    大概率就是去工地搬砖吧…… 毕竟林寂之前跑业务也总混在工地,风吹日晒的。


    安窗户和搬砖头,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卖力气。


    旁边的同事接收到这个信号,已经低下头窃笑。


    有人或许觉得这气氛太过难堪,打着圆场说了几句“那就好”、“前程似锦”的客套话。


    “叮”


    一楼到了。


    林寂几乎是立刻就想迈步出去。


    然而,他刚踏出电梯,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绝不想见到的人正从旋转门外快步走进来。


    林寂瞳孔微缩。


    “林寂。”


    二姨顾知凤显然也看见了林寂,她快步就迎了上来,嗓门扯得老大,带着一种刻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的亲热和埋怨:


    “小寂啊!你可让二姨好找!打你那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


    顾知凤这一嗓子,不仅让林寂僵在原地,连原本准备散去的王强等同事也纷纷停下脚步,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


    顾知凤几步冲到林寂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肤里。林寂吃痛地蹙眉,怀里的纸箱跟着晃了晃。


    她仰起脸,眼圈说红就红,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办公楼大堂里格外刺耳:


    “打你那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还拉黑了我的微信。”她刻意拔高的嗓音让路过的人都望了过来,“二姨又不是要跟你借钱,你躲什么躲?我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忘恩负义?”


    林寂脸色发白,试图抽回手:“有事出去说……”


    “出去?出去你又要躲起来不肯见我们!”顾知凤死死拽住他,声音愈发凄厉,“你弟弟小辉躺在医院里,天天念叨着想见哥哥。你就这么狠心?”


    “念叨我?”林寂简直要笑出来。


    顾知凤的眼泪应声而落:“是啊,你父母走的早,你当时住在我们家,你弟弟什么事情不让着你,不照顾你?


    现在他白血病……医生说必须要做骨髓移植。家里所有孩子都来做配型了……”


    她突然跪倒在地,抱着林寂的腿哭喊,"现在只剩你了!就当二姨求你了,回去做个配型行不行?"


    围观人群中已经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看向林寂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林寂抱着纸箱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二姨此刻声泪俱下的姿态,以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逼迫的方式,让他感到窒息。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二姨家寄人篱下的日子,那个被宠坏的表弟是如何“照顾”他的......回忆起那些,林寂的双腿至今还会生理性地发颤。


    “二姨,配型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你先起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


    “慢慢说?小辉等不起啊!”顾知凤猛地拔高声音,她看出林寂的犹豫,决定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地环视四周,仿佛在向所有人控诉:


    “各位,你们都评评理!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了爹妈,是我们这些亲戚,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轮流把他拉扯大的。


    我,他大舅,他小姨,他三姑……哪个不是把他当自家孩子看?现在我们家遭了难,就这么一点小事,求到他头上,他就能这么铁石心肠吗?我不是找他借钱,只是一个骨髓配型而已啊。”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林寂最深的伤口。


    没爹妈,轮流养大……


    这些词语被她用那种语气说出来,彻底将林寂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他没有良心啊!”顾知凤几乎是嚎哭出来,“我们养大了他,现在需要他救命了,他就躲着我们!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寂彻底说不出话了,因为二姨说的没错,哪一句都没错。


    就在这片死寂中,王强阴阳怪气的声音格外刺耳:


    “张总您看看,我就说有些人骨子里就是白眼狼。亲戚都跪下了,这心肠得多硬啊。”


    张总刚下班,本想悄悄绕开这是非之地。林寂已经离职,更何况他还认识那位徐先生,这浑水他可不想蹚。


    他加快脚步想往门口溜,却被王强拽着说话。


    “少看热闹,你今天晚上不是约了刘总接手林寂的项目,你在这干什么呢?”


    还不等王强回答,那边的顾知凤已经听见了对话。


    “领导!您是林寂的领导吧?”顾知凤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死死拽住张总的西装袖子。


    “您可得给我这老婆子做主啊。这孩子是我们全家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现在他亲表弟躺在医院等救命,他就这个态度啊。”


    张总被拽得一个趔趄,他使劲想甩开顾知凤的手:“这位大姐你冷静点……放开……放手。”


    顾知凤被甩了一个踉跄,随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更凶了,“我苦命的小辉啊……”


    王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添油加醋:“张总,要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平时装得挺老实,没想到林寂是这种人。”


    张总被吵得头昏脑涨,顾知凤哭天抢地。


    “没天理啊!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别人的孩子,现在要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死啊……”


    林寂站在人群中央,他深吸一口气:“闹够了吗?我跟你……”


    就在林寂打算开口说“回去”两个字的时候,视线骤然一暗。


    一股温暖的气息笼罩了他的视线。


    林寂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扯开遮住视线的东西,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羊绒面料。


    “你别动。”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是徐若水。


    徐若水用自己的长款羊绒外套,将林寂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他一只手隔着外套,轻轻按在林寂的头上,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插在裤口袋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王强等人。


    最后落在坐在地上、一时忘了哭嚎的顾知凤身上:“这位大姨,我是林寂的新领导,你有什么问题,找我谈。”


    第23章 你自己搜一下‘徐若水’


    顾知凤仰起头,愣愣地望着眼前这高大男人,徐若水也正低头看着她,看着顾知凤这张在记忆难以抹去的脸。


    徐若水的眼睛极黑,黑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任是再亮的光,也照不进去分毫。


    顾知凤啊……徐若水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给他的“照顾”,那可真是太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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