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朋友?我怎么就没有开这么贵的车的朋友?”
打字声停了一瞬,同事幽幽叹了口气:“……嗯,我也没有。”
在徐若水身边受教两日,林寂只觉工作思路拨云见日,连日来的阻滞也迎刃而解。
下班时,林寂前所未有地、清爽利落地拒绝了老板的应酬要求,拎起包就汇入了地铁站的人流。
林寂已快一周没回自己的出租屋了。
此刻重新站在这栋熟悉的楼前,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刚扒拉掉门缝里的几张广告传单,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切入:
“小寂啊。”
这声音让林寂背脊一僵,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林寂回过身,小姨顾知微就站在几步之外,高瘦,衣着一丝不苟。
顾知微对林寂不算坏。
她从不打骂,她只是沉默地、一次次地,让林寂知道自己是个不够听话的孩子。
多用一滴洗洁精,是不知节俭;多冲一次马桶,是不懂持家;剩下一点米饭,是浪费。
这些指责轻飘飘的,落在少年敏感的神经上,经年累月,他变得警觉,像一个永远在排雷的工兵。
林寂最开始学会看人脸色,就是顾知微家里。
第15章 你要打谁
“小姨。”
“不请小姨进去坐坐?”
“家里乱,我请您出去吃饭吧。”
顾知微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你从小就在我眼前长大的,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还记得你以前,内向得跟个小猫似的,离了人连饭都吃不上热的。现在到底是长大了,有主意了,工作、交际,样样都忙……倒是难得见你一面了。”
林寂垂下眼眸,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小姨,请进来说话吧。”
顾知微率先走进去。
她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的不好看。
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
一个敞开的行李箱躺在墙角,里面堆着些衣服。
窗台上放着一个水杯。
没了。
顾知微皱了皱眉头:“小寂,你已经工作好几年了,怎么还混成这样……”
林寂跟在后面走进来,听到小姨这话,他笑笑:“高中文凭,不好找工作。”
顾知微的声调略微扬起:“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了?不要总抱怨大环境。
人家没文凭的多了去了,哪个饿死了?
你看隔壁楼那孩子,当初去学美发,现在都是首席师傅了;
人家张阿姨的儿子,初中毕业就去送快递,现在都当上站长了;
你王伯伯家的儿子,当初成绩比你差远了,现在跟着人搞装修,不也买房买车了?
就连你小学同学那个刘胖子,都在老家包山头当上老板了。”
林寂不想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你这孩子,混社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木呢,你就情商太低了才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寂有点想回去吃徐若水做的饭了。
“小姨,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吗?”
顾知微从兜里掏出一张病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眼眶微微发红:“你二姨家的弟弟,查出来白血病了。家里所有亲戚都主动做了配型,现在就差你一个。”她抬起头,“你赶紧请个假,明天一早跟我回老家。”
林寂一脸错愕:“二姨家的弟弟……白血病?”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很多刻意被遗忘的碎片就那么贸然的出现了。
即使林寂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
他看见表弟将饮料泼在自己身上,随即发出刺耳的尖叫:“妈妈!林寂推我!”二姨冲上来,不容分说地揪住他的耳朵,将他拖到客厅中央。
“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欺负弟弟!”塑料衣架带着风声抽在小腿上,噼啪作响,夹杂着厉声逼问:“还狡不狡辩?还欺不欺负弟弟?”
他看见表弟偷了钱,将空钱包塞进他的枕头下。二姨翻出钱包时,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记耳光将他扇倒在地,“小偷!养不熟的白眼狼!”无论他如何发誓,换来的只有咒骂和嘲讽。
整个初中,他永远穿着表弟小一号的旧衣服。当校服短到脚踝,他鼓起勇气开口,二姨立刻摔打东西:“学会攀比了?有得穿就不错了!你知道养你要花多少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白血病了啊……
顾知微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失望:“怎么?你还不愿意?林寂,你爸妈走得早,我们这几家亲戚,谁家宽裕?
可还不是看在血缘亲情上,轮流把你养活大了。你其他的兄弟姐妹,连你二姨家的饭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现在都主动去配型了!
你可是在她家实实在在住过一年多的,现在又不是立刻要你捐骨髓,只是去做个配型,你就不愿意了?”
“二姨怎么不自己来找我呢?”林寂低声说。
顾知微眼神闪烁,当年林寂在二姨家过得不好,亲戚间心照不宣,后来那孩子被打得住进了医院,才被姑姑家勉为其难的接走。
二姨哪还有脸上门让人家骨髓配型?
“都是一家人,谁来还不都一样?”顾知微强压下心虚,语气转而带上责备,“你总不会因为小时候不听话挨了几顿打骂,就见死不救吧?你弟弟还在医院里躺着,别再任性了!”
林寂别开脸。
“你这孩子,二姨当年就是说你冷血,说你不知道感恩,我还不信,现在想想她说的对。”顾知微气坏了。
“早知道你这样,我也不应该让你住我家。”
林寂望着顾知微,轻声说:“小姨,您家的房子,是我爸爸妈妈借钱给您和姨夫买的,钱还没还,我父母就走了……”
顾知微的脸色瞬间煞白,随即转为猪肝般的绛红。
她拔高音调,指着林寂的鼻子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钱……那钱是你爸妈自愿资助我们的。
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我好歹也养过你,你跟我算钱?
我供你吃穿,这份情难道还抵不上那点陈年旧债?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初就该让你自生自灭。”
林寂在心底冷笑。这些亲戚口中的“养”,真的是给口饭吃的养。
林寂记得清楚,当年父亲生意顺遂时,这些亲戚是如何围拢过来,将他父亲当作有求必应的“善财童子”。
父亲也大方,几乎有求必应。
直到父亲生意失败,急需援手时,这些受过恩惠的亲戚,却一个个捂紧了口袋,冷眼旁观,连一分钱的情分都不愿记起。
后来林寂一户一户地寄人篱下,才真切地懂了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
最初的感激早已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将父亲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
恩没了,自然就只剩下仇。
“对,我就是白眼狼。小姨,你走吧,我不会去的。”
“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养大你的亲人的?!”顾知微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抬起手。
顾知微从来没有打过这孩子,但此刻理智已被怒火烧尽。
林寂平静地闭上眼,逆来顺受地等待着。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落下。
他困惑地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的手,正像铁钳般死死扣住顾若微的手腕。
“你要打谁?”这声音不高,却很冷。
林寂瞪大双眼,霍然转身。
第16章 一个拥抱
徐若水从林寂身后缓步走出,脸上是林寂从未见过的阴冷。
出租屋太小,刚才他和顾知微进来时就没关门。
此刻,林寂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羞耻。
他不想让徐若水看见这又小又乱的屋子。在宛若神祇的徐若水面前,林寂就像一个卑微的爱慕者,拼命想藏起自己最寒酸的一面。
但下一秒,林寂寒毛倒竖。
若水来了多久?他听到了多少?
徐若水会不会听见了小姨那些“忘恩负义”的指控?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自己是个冷血自私,不愿报恩的白眼狼。
完了。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下,冻得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倒流回心脏,几乎要窒息。
徐若水那样活在阳光下的贵公子,那么善良温柔,他的人生洁净得像一张白纸,怎么能容忍自己这样从泥泞里爬出来、内心还如此不堪的人?
徐若水会讨厌他的,一定会后悔把自己捡回家……
他会被抛弃的,再一次,像一件肮脏的、不配被拥有的垃圾,被丢进垃圾桶。
巨大的恐惧袭来,林寂浑身僵硬如铁,唯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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