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地对待了。


    想要靠近……


    林寂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睡衣上小恐龙的尾巴:


    “就是……有点想象不到你会买这种款式的衣服……”


    林寂抬起头。


    那身毛茸茸的暖黄色恐龙睡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望过来,好像徐若水不说点什么,他就会哭出来一样。


    徐若水目光在他被水汽蒸得微红的眼尾停留片刻,淡淡道:“特意给你买的。”


    林寂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碎星:“谢谢徐哥!”


    徐老板自动进化成了徐哥。


    徐若水看着难得露出这般鲜活神情的青年,心底一动。二十出头的林寂早已习惯披上沉稳的外壳,学着大人的模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如此毫不设防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欣喜表情,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到了。


    此刻的林寂,就像一只终于确认了自己被爱着的小动物,毫无保留地、轻易地向信任的人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


    徐若水端起水杯掩住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来,是养熟了。


    徐若水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土地,仿佛也照进了暖阳。


    就这样天天给林寂做好吃的,把他小时候缺失的营养都补回来;


    再认真教林寂立身的本事,徐若水有钱,可他不能直接给,林寂太过年轻,“殷勤过日灾须少,侥幸成家祸必多”这样的道理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徐若水还是懂得。


    林寂得自己成长。


    徐若水有信心把林寂养正。这样,林寂应该就能走上一条和他自己截然不同的、平坦顺遂的人生道路了吧。


    林寂会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或许会遇见一位温柔漂亮的姑娘,与她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生一个或两个可爱的孩子。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徐若水想,自己都会当作亲生的来疼爱。


    他会把最好的都留给那个孩子,绝不让他或她像林寂小时候那样吃苦。


    徐若水冷静地盘算着:自己虽然比林寂大了不少,但作为任务奖励,现在这具身体很健康。


    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能力,为林寂,以及林寂未来的家庭,铺好路,遮好风,挡好雨,照顾他们一辈子。


    徐若水想要成为林寂人生里最稳固的基石,最沉默的守护者。


    徐若水缓缓合上眼帘。


    林寂啊,愿你此生不再年少凋零,也不必一次次入那一个个血腥世界,沦为杀戮的工具。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没能逃过对情绪及其敏感的林寂:“徐哥,你心情不好?”


    徐若水没有抬眼:“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眼前的红酒烩牛腩,色泽鲜红的肉块,忽然令他联想起了小世界里的东西……


    徐若水默默放下碗筷。


    其实若林寂不来,他根本懒得做这么多复杂的菜。


    在此之前,徐若水是吃素的。


    林寂莫名的有些难受。


    在他印象里,徐若水合该是那位高高在上、风光霁月的贵公子,不染尘俗。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他这样难过?


    “徐哥,不好的事,就忘了吧。”


    徐若水点了点头。


    对于痛苦,徐若水和林寂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刻意遗忘。


    父母离世的剧痛、寄人篱下被推诿的酸楚,乃至无数小世界中血腥的杀戮,都被他逐一剥离。


    “谢谢你安慰我,林寂。” 徐若水抬起眼,神情已切换回那般清风朗月的模样。


    林寂竟有些不敢直视。


    第14章 痴心妄想的人


    分明菜里的红酒含量少到可以忽略,可林寂却被那笑容熏得心跳加速,如同饮下了一整杯后劲十足的烈酒。


    林寂后悔了,当时不应该说,他不是……


    如果对方是徐若水,林寂想,他是。


    “你想什么呢?”徐若水自认十分了解林寂,可少年脸上那混杂着慌乱与羞赧的神情,却让他有些读不懂了。


    林寂吓得一个激灵,那样恶劣的心思,绝不能被察觉。


    徐先生那样干净的人,若是知晓自己这份僭越的妄想,一定会被彻底厌弃……


    他慌忙垂下头,躲开了那道探究的目光,声如蚊蚋:“在想等下的工作。”


    话题转向工作,徐若水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一个是将对方当作需要悉心引导的孩子,语重心长;


    另一个则怀揣着隐秘的爱慕,将每一次对话都视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场。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竟莫名地让他们二人在工作中都迸发出极致的热情。


    这一天,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林寂该回去的事。


    于是,林寂自然而然地再次住进了那间客卧。


    夜深人静,林寂裹着柔软的睡衣,陷入蓬松的被褥,梦境便不由分说地把林寂卷入甜腻的妄念里。


    梦里尽是徐若水。


    林寂看见那双手沉稳地切着胡萝卜,利落地摆着盘,而后,竟温柔地舀起一勺香甜的汤水,递到他的唇边。


    林寂下意识地张口咽下,暖意直抵心间。


    可这满足转瞬便被更汹涌的悸动淹没,林寂着魔般避开了再次递来的汤匙,转而低下头,将一个卑微而虔诚的吻,印上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而徐若水,竟纵容了这一切。


    林寂猛地惊醒,黑暗中只剩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坐起身,大口呼吸,试图驱散梦中那份亵渎的触感。


    林寂脸颊滚烫,他羞愧地揭开被子,逃也似地冲进卫生间。


    冷水拍在脸上,带走一丝皮肤的灼热。


    林寂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终于,那匹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野兽,被渐渐驯服,心跳缓慢地回归了正轨。


    林寂反复告诫自己:


    他送你就医是善意,为你做饭是善意,提供工作亦是善意。


    至于都爱折耳根,炖汤都放桂圆干,那不过是无心的巧合。


    你怎能将这点滴的善意与巧合,私自酿成如此不堪的痴念?


    镜子里,林寂的眼神变了。


    先前的慌乱与羞惭如潮水般褪去,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浮现出来。


    对,我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就是这样卑劣的人,就是这样……痴心妄想的人。


    第二天一早,徐若水看着林寂眼下的乌青,好奇地问:“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林寂乖巧地扬起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


    “床垫的问题?”


    徐若水记得林寂自幼就偏爱软床,后来寄人篱下,难得一睡,照理该睡得更好才对。


    “不是的,很舒服。”林寂低下头。


    “那就是昨晚给你说的工作太多了?”徐若水边说边走向厨房,熟练地热了杯牛奶递给他,“你才刚出院,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那些东西慢慢做就好了。”


    林寂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奶的样子,简直乖得不像话。


    徐若水心中失笑,旋即推翻了先前的培养方案。


    何必揠苗助长?他们来日方长,完全可以慢慢将一切教给他。


    “殷勤过日灾须少,侥幸成家祸必多。”


    有祸又怎样,那他徐若水来为他挡着便是。


    连十八道鬼门关他都踏平了,难道还护不住一个林寂?


    “送你上班?”徐若水自然地问道。


    林寂连忙放下牛奶杯,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用的,徐哥,我自己去就好。”


    尽管他无比渴望能与徐若水多待一刻,却更怕被对方看作一个长不大的、无用的人。


    男孩总希望在心上人面前,能显得可靠一些。


    “那好吧。”徐若水从善如流,随即又看似随意地提起,“你直接住过来吧,我这里空房间多。”他顿了顿,唯恐伤了年轻人的自尊的补了一句,“就当是员工宿舍,别想太多。”


    林寂哪里会想太多,他此刻满心都是能日日见到徐哥的雀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强压着几乎要溢出的欣喜。


    “好,我今晚回那边拿些常用的东西就过来。徐哥,我可能会晚点到。”


    “好,不急。”徐若水温和地点了点头。


    ————


    结果这一整天,林寂工作起来都干劲十足,嘴角还总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昨天偷偷议论过他的两位同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位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同伴,压低声音:“瞧见他没?开心一整天了,你说……是不是跟昨天那位开豪车的谈恋爱呢?你说……豪车里坐的人长什么样呢……?”


    另一位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头也不抬:“你少看点儿小说吧。说不定人家就是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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