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昼一把握住顾深的手腕,看似询问,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结论,他声音微微发抖,小声而无助地问道:“阿深,一切都无法改变的是吗?”


    顾深的心中一沉,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比谁都不希望事情是这个走向,在他经历了失而复得之后。


    墙面上的指针不断往前走,时间在不停流逝,可两人都不愿意给事情下一个定论。


    “我们……”顾深开口了,声音却哑到不像话,“没到最后……”


    “还有机会。”


    一句话碎得七零八落,勉强说完了,就像两人之间最后的救命稻草,好像这么说了,事情就还有转机一样。


    不够笃定的话,给不了人勇气,顾深握紧程昼的手,再次开口。


    “我相信我们能做到,你能回来的奇迹都发生了,没道理最后我们改写不了结局。”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良久。


    程昼混乱的心定了下来,他的大拇指搭在顾深的手腕上,指尖能清晰感觉到顾深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就像给他重新注入了勇气,也像是一种他仍旧能活下去的证明。


    “阿深,你的心跳好快。”


    顾深怔愣一瞬,视线落在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指尖。


    “1、2、3、4、5……”


    程昼就这么一下下数着,顾深没抽回手,安静看着程昼。


    “99次每分钟,真的跳很快。”程昼浅浅笑着,“阿深,我会记得你心跳的频率。”


    “记这个做什么?”顾深不解。


    程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记住了,我也就不害怕了,因为感觉你在我身边,会一直陪着我。”


    他说完,又想起别的事,问道:“阿深,你说我这次为什么能回来呢?”


    “人们常说能量是守恒的,得到了什么,就必须在别处失去什么,秩序才不会失衡。”


    “可我没有失去任何就回来了,是为什么呢?”


    顾深垂头看向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这双手指节分明,弹奏小提琴时灵动漂亮,拉出的音符像是轻盈的蝴蝶,能把听众带向他所勾勒出的乌托邦。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也许是你幸运,也许是太多人喜欢你的演奏,所以大家的想念唤你回来。”


    “想念的愿力有如此大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执念才有如此效力,以前看的电视剧都这么演。”


    程昼不再纠结这些,又把注意力放在大拇指上,感受指腹下的跳动。


    “阿深,你长白头发了,就在这几天。”


    顾深微微拧眉,瞳孔一缩,他没发现这件事,也没在意过,但程昼骤然提起,让他的心跟着一紧。


    “别为了我的事发愁了,也别让我的事成为你的执念。”


    这句话江童说出口的瞬间一惊。


    这句台词,就像是对两个人说的,是对顾深,也是对裴野川。


    裴野川似乎也在刹那间意识到,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脱离了剧本的台词,成了一句真心的质问。


    “你若出事了,我如何能放过我自己?”


    导演没有喊停,江童也没有慌张,他望向裴野川的眼底,那目光如温泉水般将裴野川躁动不安的心包裹。


    “你的心跳是99下每分钟,数完99个数,我就会出现,不管什么时候。”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第90章 命运交织


    前世的程昼死于微量乌头碱毒素,这种毒毒发的症状和心肌梗塞相同,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突发疾病猝死。


    而这次穿越回去,离事发当日仅剩一天。


    “你这次回去之后,不管别人给你的什么食物和水都别吃。”顾深站在研究所内,对着即将进门的程昼叮嘱道。


    程昼点点头,拧着眉,但又见顾深铁青着一张脸,浑身紧绷的模样,他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想开玩笑逗人开心。


    “你紧张的样子好丑哦,老了十岁一样。”


    顾深却没有因此放松,他从来都是一个情绪不外放的人,把自己藏得很深,只有在程昼的面前,才偶尔露出点孩子气,但就连这点,都是克制的。


    他想走上前抱住程昼,但又怕从此之后都触摸不到这份温暖,站在原地握拳踌躇着。


    程昼太了解他了,太了解顾深层层掩饰下的恐惧,于是,凭着本能,也是这么多年长久以来的相处习惯,程昼走到顾深面前,将顾深握拳的两只手包裹在掌心。


    来自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却驱散不了顾深心底的寒意,他的手甚至想被烫伤一般,挣扎着想要抽出。


    他没办法承受再一次失去这熟悉的温度。


    程昼却很强硬,用了大力不让顾深的手逃脱开。


    “我会回来的,这次我不会死,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死因,我一定有能力避开,你相信我吗?”


    顾深撇过脑袋不看他,痛苦地闭上眼。


    “阿昼,不是我不相信你……”


    是我无法相信命运,害怕会带走你的既定轨迹无法更改。


    后半句话顾深没有说出口,但程昼明白,他也害怕,对于他来说,这和奔赴死亡并没有本质差别。


    可他要说些什么,他得留下些话,为意外发生以后,能支撑着顾深往前走。


    程昼摊开顾深的手掌,同他双手交握。


    “顾深,这次遇到我,你开心吗?”


    顾深迟疑许久,点点头。


    “这次,你陪着我,做了很多你曾经想跟我一起做的事,对吗?”


    顾深的眼眶在刹那间红得彻底,他几乎不敢往下听程昼的话。


    “没有遗憾就够了,人生难得完满,该高兴的。”


    程昼说得平静,顾深的泪不受控制落个不停,他想阻止程昼继续往下说,这些话对他来说与诀别无异。


    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舍不得打断程昼。


    “阿深,我想我这次来,最大的使命,不是改变历史,而是让你不要再往深渊中下坠。”


    研究所的门光亮越来越微弱,提示着程昼,离开的时间到了,不可再久留。


    程昼一边牵着顾深的手,一边倒退着靠近门,他笑着,面容坦然而平静。


    “还记得我说的吗?”


    顾深点点头。


    “数完99个数,你就会出现。”


    说完,程昼松开手,掌心温度消失的瞬间,他也消失在顾深眼前,而在顾深看不见的门后,程昼同样落下两行热泪。


    没人比他更舍不得。


    “Cut!”


    拍摄结束后,江童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还没回过神,他抬头看向裴野川,对方眼里满是还未散去的痛苦。


    江童终于明白拍摄时心中强烈的痛感来自于哪儿。


    这场戏太像是他们之间的诀别,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次两年前的分别,而这次,他是当面跟裴野川告别。


    松开手的那瞬,就像是锋利的刀刃在他心上狠狠划了一道,两年前麻木的心在此刻鲜血淋漓,抽痛不已。


    如果当时是当面跟裴野川告别,他一定放不开那双手。


    他也明白了,为何他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演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裴野川,就是角色本身。


    他们之间感情的羁绊,足以让这部戏的情感浓度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江童和裴野川在对视中朝着对方走进。


    他们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


    下了戏江童回到酒店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往沙发里一摔,天花板的顶灯光线刺目,令他眼球酸胀不已,他抬臂遮住双眼,阻挡了过于明亮的光线,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如开闸的洪水,在胸口四处冲撞找不到合理的出口。


    拍戏时裴野川悲痛诀别的画面仍在他的脑海中不停浮现,每出现一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都会涌上喉咙口。


    那些他刻意不去正视的场景,如今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形式在他的面前一遍遍再现,提醒着江童,有个人的存在,或许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许多。


    不是他蓄意压制,假装不提起不回想,就可以完全忽视完全遗忘的存在。


    屋子里憋闷到江童几个深呼吸都透不过气,他走到阳台上想要吹风,一阵突如其来的烟味引得他侧目。


    他顺着烟味的方向寻去,发现来源竟是隔壁的阳台。


    裴野川竟然会抽烟了吗?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二个问题冒出头的时候,江童随即自嘲笑笑。


    能是什么时候,能是什么原因。


    一颗心酸疼不已,连带着眼眶都发酸。


    他没有出声惊扰裴野川,只是静静站在阳台上,无声陪着裴野川抽完这一支烟。


    风起而云散,云后的圆月露出,皎洁的月光照亮这片静谧的区域,江童听见隔壁阳台门关上的声音,而他独自在夜风中又站了许久。


    也许他把有些事看得太重,看得太远,而忘记生活是立足在每一个当下,每一个现在也该值得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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