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几行,江童缓慢而郑重写下。


    “裴野川,对我来说,找回自己比爱你重要。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有机会重新站在你面前,希望那时候的我,是完整的我。所以在此之前,给我自由。”


    笔尖在白纸上画下句号,江童也亲手给这段感情,写上句点。


    来紫金七号时,仅一个不大的箱子,走时,仍是这一个箱子。


    他带走了裴野川给他买的小狗杯子,留下了林听女士准备的华服。


    带走了裴野川送他的山川手表,留下了第一次见面时戴上的戒指。


    玄关门合上时,江童额头抵住大门,在心中祈愿。


    希望裴野川不要想我,更别爱我,天天开心,前程似锦。


    ---


    一睁眼就是一片白,裴野川头疼醒来,拧眉思考自己身处何地。他侧过头,彭彭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视线环顾四周,医院的陈设倒是好认。


    最后的记忆是在片场累得两眼一黑就不省人事了,昏倒前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把戏份拍完,赶回去给江童道歉。


    江童……


    这个名字让裴野川一激灵,他快速爬起,在床头翻找手机,动静太大,吵醒了一旁的彭彭。


    “哥……你找什么呢?”彭彭揉揉眼,还有些在状况外。


    “我手机放哪儿了?”裴野川的声音有点哑,还有几分着急,“我得给江童打个电话。”


    彭彭一听就愣住了,整个人突然变得紧绷,他不敢跟裴野川对视,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狠心一咬牙道:“哥!有件事你先听我说!”


    裴野川停下手上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皱眉道:“什么事?”


    “你和江哥之间的结婚协议被人恶意爆了出来……江哥自己扛下了。”彭彭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害怕,说到后面几乎成了气音。


    但医院的病房安静得要命,不妨碍裴野川一字一句全都听清了。


    他像是反应不过来,怔愣确认道:“你说……什么?”


    彭彭快速抬头瞥了一眼裴野川,又迅速低下头,继续交代道:“《寻城》的剧组把江哥给换了,江哥在解释博文里发了退圈声明,现在……”


    “我手机呢?!”彭彭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野川暴躁打断,“什么时候的事?我睡了多久?”


    彭彭赶忙站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裴野川的手机,被裴野川一把抢过。


    “是四天前的事……哥你睡了快两天……”彭彭小心翼翼偷偷瞄裴野川,后者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两天,两天足以发生很多事。


    裴野川着急上火给江童打电话,但是始终打不通,给江童发微信更是没人回,语音电话也一样没人接。


    然而通话记录里,有两条江童的未接通话。


    裴野川气血翻涌,却又不能砸了手机,联系不上人他心中慌得要命。


    “这两天的事我不追究,那之前呢?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没一个人跟我说?”


    质问一声比一声响,沉重的压力和爆发的怒气全都砸向彭彭,彭彭低下头,不觉得委屈,只对裴野川感到深深的抱歉。


    “许姐第一时间联系了我和剧组,让我们先瞒着你,至少让你把最近补拍的戏份先拍完。”


    “瞒着我?我和江童的事,竟然要瞒着我?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裴野川通红着一张脸,怒不可遏道。


    “我们也没想到后来江哥……”


    裴野川着急忙慌买机票的手一顿,目光凌厉,“江童还怎么了?”


    彭彭抬头望向裴野川,眼圈微红,他咬牙哽咽道:“江哥走了……”


    走了?


    一个接着一个消息像巴掌一样落在裴野川脸上,他又痛又懵,甚至没明白彭彭的意思。


    “他去哪儿了?”


    “许姐说……江哥离开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彭彭小声道,指尖在身侧轻颤。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难过。


    最后一丝希望被人毫不留情打碎,裴野川脑子一片空白,甚至短暂忘记了呼吸。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病床上,却没法消化这个消息。


    人在听到重大噩耗的时候,第一本能是无法接受的,这时并不会瞬间崩溃,因为没有亲眼瞧见事实,身体还没来得及接受事实,所以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飞机落地,裴野川站在空荡荡的紫金七号里时,恐惧和痛苦如同海啸一般将他彻底裹挟,窒息感淹没他的头顶,他走向客厅的每一步都重得宛如脚腕捆着千斤重的巨石。


    茶几上有一份文件,还有几页纸。


    想来是江童特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让裴野川第一时间能看见。


    “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像是钝刀,毫不留情在心上切割,留下血淋淋的不规则大洞。


    裴野川不敢多看一眼,逃避现实一般,急切拿起江童留给他的信。


    可匆匆读了几句,更是一种凌迟,他的心被人狠狠拧紧,痛到他跪地都无法发出声音,只蜷缩着,无力地弯着腰,一下又一下捶击胸口,企图让自己可以喘息。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江童是真的走了,把他一个人丢下,只留下几张薄薄信纸,不再谈情与爱,离开的姿态前所未有的果决。


    再拿起信时,眼里起了雾气,裴野川抬手擦掉,可视线始终模糊,他看不见江童留下的字迹,看不见江童离开时的真心。


    没有人给他一个铺垫,睁眼就是与爱人的生离,甚至在这之前的最后一面,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裴野川眼神空洞跪坐在地,不住地回想,如果他足够耐心,足够细心洞察,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万事万物都有迹可循,可他总想着再等等,还有时间。


    手中紧捏着的几页纸,写的人燃尽一颗心,读的人枯守一片灰烬,从此世界失了颜色。


    “很抱歉裴野川,事情走到这一步非我所愿。原谅我们瞒着你,只为了满足我想离开的私心。我知道如果不瞒着你,你也只会被没用的我拖下水,不幸的人只我一个就够了,我想你能继续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当所有人的星辰。


    我为了证明自己用了全力,但我想,在这个过程中,确如你所说,我迷失了自己。我知道我让你看不起了,因为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的偏执让我变成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再无心力去做任何事,包括演戏,包括爱你。枯竭的灵魂没有爱人的资格,很抱歉我实在疲惫不堪,所以选择离开。


    很抱歉没当面说分开,因为没有面对你的勇气。如果看见你的眼睛,我想我是无法下定决心。责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奢求你的理解和原谅,我只想做我认为对的决定。我没有被牺牲,你也不用因此感到抱歉,我只是想离开了,顺势而为,所有人皆大欢喜。


    我的一生好像一直在失去,失去热爱的工作,失去爱的你,最后失去我自己。我的世界是坍塌的废墟,我需要重建,需要给自己找到灵魂的安身之处。


    裴野川,对我来说,找回自己比爱你重要。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有机会重新站在你面前,希望那时候的我,是完整的我。


    所以在此之前,给我自由。”


    第81章 重构


    历史重演一般,裴野川握着信在沙发上枯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他望着朝阳,身体却感受不到暖意。他面无表情走向浴室,凭着肌肉记忆和习惯完成洗漱,他试图用保持规律的生活,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变化,来伪装江童并未离开。


    可当他回到卧室准备换一身衣物时,看见了床头柜上属于江童的那一只婚戒。


    试图构建的虚拟再次被捶碎,裴野川扭头大步走回客厅,红着眼狠狠撕碎了江童已经签名的离婚协议书。


    裴野川现在原地喘着粗气,双眸死死盯着地上的纸张碎片,爱与恨的复杂情感在胸口交织,不甘、愤恨快要填满他的心脏。


    他可以放江童去寻找自我,但绝不会切断二人之间的关系。


    人生还那么长,裴野川自认为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他认定的人和事,也绝不会改变。


    想清楚后,裴野川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一点点梳理凌乱的思路。


    比起最开始的愤怒和无措,裴野川更多的是后悔。


    后悔没有把江童的困境放在心上,只凭自己的喜恶强行让江童接受他的想法;后悔明知江童状态不对,却没有更重视一些;后悔那些情绪脆弱的时刻,没有陪在江童身边,让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任,不会事事只想着自己扛着。


    裴野川天然地认为江童没有作品、无法建立自信并不算什么事,因为他对江童足够喜欢,他的喜欢就足以给江童底气。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傲慢,他只看到了江童的恋人身份,也只看到了自己的需要,忽略了江童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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