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俞点点头,专心开着车。
到半路的时候,江童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掏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裴野川。
“怎么了野川?”江童接通,心里想着裴野川怎么来了电话。
“你早上走太急了,我有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电话里裴野川的声音有些粗粝,像细沙磨着江童的耳朵。
“嗯?交代注意事项吗?”江童不自觉带上笑容。
“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想来估计是裴野川又躺回床上了。
“别紧张,还有,加油。”
江童一愣,笑容扩大,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海里却全是裴野川懒洋洋赖床的脸。
“谢谢。就为了说这个?”
裴野川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容易想多,又看重这个机会,难免紧张。”
“开始试镜前我这么跟你随便扯两句,多少能转移你的注意力,放松些。”
闻言,江童心下软成一片。
这人总是在他想不到的地方,体贴入微,给人会心一击。
“听你的,不紧张。”江童答应。
“实在不行我们还能找阿准走后门。”裴野川开玩笑。
“你去求?”江童配合着笑。
“可以。”
裴野川答应得很快,带着让人想要依靠的笃定。
两人又说了几句,电话收了线。
江童闭眼靠在座椅后背上,神态放松。
他们打电话没避着人,小俞听了全程,再从后视镜偷偷观察他哥的脸。
是他冒昧了。小俞想。
两位哥相处得很好呢。
第44章 试镜
半个小时左右,江童到达剧组安排的试镜酒店。刚出电梯,他迎面遇上纪黎,对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半挽起,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整个人清清爽爽。
“哥!”
纪黎跟江童对上视线,怔愣了一秒,亲亲热热喊人。
江童跨出电梯门,跟纪黎并肩走着,“来找阿准?”
“是呀,放暑假了,来剧组看看。”纪黎不见外,跟江童贴很近,“哥今天试镜加油哦!”
“好。”江童笑着答应。
纪黎的脑袋前后探了探,又问:“大哥没一起来吗?”
“他在家里休息。”江童说。
“什么!大哥竟然偷懒不陪你来?”纪黎瞪大眼。
江童好笑,遮掩道:“他来我紧张。”
身旁的房间门突然打开,打断了纪黎原先要说的话,选角副导拿着一沓材料从门后出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停留在江童身上。
“啊,江童正好。”选角副导是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他靠在门上堵着门,从手里的纸中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这是试镜片段和人物小传,你准备着,等会儿喊你。”
“好的,麻烦您。”江童接过剧本。
选角副导顺口接道:“客气。”
“我先忙。”说完他关上门,从江童右侧的空隙中挤过去,夹着其他几份剧本,匆忙离开。
一声微信提示音响起,纪黎看了一眼锁屏上的微信弹窗,笑着划开,低头敲敲打打几个字,“哥,我先去见阿准了,你别紧张哦!”
江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走路看路。”
纪黎抬头冲江童笑,唇边划出两条小括号,乖巧顽皮,“好嘞哥。”
送走纪黎后,江童推开为演员统一准备的休息室,小俞则在公共区域的休息处等着江童。
试戏的内容算是剧里的一个转折点:许向阳在画展上亲眼见到父母被警方带走,画展上原先对他的画趋之若鹜的一群人,转眼便只剩鄙夷,更有甚者将他的画贬的一文不值。
他听不见,费力辨认众人的口型,解读出了无数恶意。
随后他被带回家中,他把自己关进房间让所有人都不要靠近。
试戏的片段便是许向阳回到房间后的独角戏。
剧组给的时间不算充足,约莫半个小时后,休息室里先来的一位演员就被工作人员叫走了。
江童虽然对自己的演技有一定的信心,但难免内心一紧。他闭上眼冥想,在脑海里构思这场戏,动作、表情、人物的状态,一一演练。
试戏的地点在酒店的小型放映厅里,导演、编剧等一众主创坐在观众席上,面前架着摄像机,记录台上演员的表演。
在第一位演员进房间之前,放映厅的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长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慢慢悠悠在后排选了个位置坐下。
后门开合的动静让裴准抬头望了一眼,纪黎的注意力始终在他哥身上,他顺着裴准的视线,看清后微微睁大了眼,小声在他哥耳边嘀咕。
“嫂子说大哥不来的呀?”
裴准跟对方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全是打了招呼,随后收回视线,把镜头的位置摆正,确保能把演员的表演完整记录。
“大哥嘴硬。”
纪黎想了想,没反驳。
对于试镜的内容,裴野川并不了解,毕竟他没拿到剧本。他百无聊赖坐在最后一排,看前两个演员的表演。
舞台的中央摆了简单的道具,一扇门,一个夹着几张白纸的画板,画板的旁边放了一张椅子。
前两位演员的表演略有不同,第一位演员关上房间门后,背靠着门板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他的目光无神,从迷茫到渐渐崩溃,而后开始无声的流泪,演到最后,痛苦地抓着头发无声痛哭。
第二位演员的表演则完全相反,如果说第一位是收着情绪,第二位则将情绪的崩溃完全外化。
他关上门后,径直走到画板前,哭着将画板狠狠砸向地面,又推翻了椅子,撕碎了画纸,一个人坐在一片凌乱废墟里放声大哭。
两位演员表演完之后,裴准都没说什么,看不出是否满意。
选角副导同裴准交头接耳几句后,无一例外给出一样的回复,让人回去等通知。
在裴野川眼里,两位演员的表演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情绪的收放都很自然,算是很有感染力的两场表演。
这让他更加期待江童的表演,好奇江童会是这两种处理中的哪一种。
很快,放映厅的门再次被推开,裴野川瞧了过去,口罩下勾起嘴角,但又怕对方发现自己,微微压低了些帽檐。
来人身着面料柔软轻薄的白毛衣,搭配宽松垂坠感强的米色休闲西装裤,整个人气质干净温暖。
他在台中间站定,朝主创们浅浅鞠躬,笑着自我介绍。
“老师们好,我叫江童。”
选角副导点点头,“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
江童笑着说好,几步移到道具门后,他低头深呼吸,再抬眼时,眸中的情绪霎时间变了。
江童怔愣无措地推开门,反手关上后,呆站在门后,他的呼吸急促,像是喘不上气,抬头的刹那,视线落在画板上,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找到救生浮木一般,快速走到画板前坐下。江童着急拿起笔,笔尖却悬停在画板上,迟迟落不下笔。
他对着画板像是陷入了某种糟糕的回忆,眼神抗拒又急切,笔尖落在白纸上,试图勾勒图案,却只留下凌乱毫无美感的线条,他越画手越发颤抖,线条像是完全失控,最后一笔在白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江童死死盯着眼前的画,从线条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完成度极差的嘴,那张嘴中吐出一条条黑线像是淬毒的蛇信。
他不可置信猛地站起倒退几步,碰倒了身后的椅子,但他全然没注意到,惊慌失措伸手扯下画着线的纸,他想撕掉,却在撕了一道小口的时候又停住,痛苦和绝望在同一时间在他眼中浮现,仿若终于彻底被击溃一般,江童抱着画,跪坐在地上,捂住胸口,无声大哭,热泪大颗大颗落在纸上,晕出漆黑的墨点。
“好,可以了,辛苦。”裴准出声喊停。
江童站直,一旁的纪黎给他递了几张纸巾,江童边擦边跟他说谢谢。
待江童整理好情绪后,裴准跟编剧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有些地方的表演,我们想问几个问题。”
“您问。”江童回道。
“许向阳回到房间后,情绪处于崩溃边缘,为何你选择走向画板前画画?”
“在进房间时,他的确是崩溃的。”江童一边思考,接着说:“画画对他来说,是生命里最骄傲和最有把握的事,在情绪即将崩溃的时候,他需要通过这件事来证明,他最后的相信不是错误。”
“但他画不出了,意识到自己相信的一切都是假象时,才是他精神世界真正崩塌的时候。”
裴准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下一个问题。
“最后为什么没撕毁那幅画呢?”
画还在江童的手里捏着,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
“因为这是他有且仅有的骄傲,是哪怕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也无法放弃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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