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俊杰用纸巾擦干手,可那股锈味却怎么也擦不掉。
镜子照着他在灯光下更显虚肿的脸,越看越觉得镜中人陌生,他脑海中的自己应该是三十年前那个英俊的,有前途的庄俊杰。
不是镜子里这个,眼角下垂,两腮挂肉,郁郁不得志的庄俊杰。
他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想开电视但鼓捣了半天也搞不明白国内的电视机怎么用。庄俊杰扔掉摇控器,打开了微信群。
他有一个MSE90同学群,MSE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学的缩写,也是他敲开美国大门的敲门砖。
当年他是班里的翘楚,出国时可谓风光无限,好多老同学想尽办法跟他联系,问他美国的生活怎么样,发没发财,拿没拿到绿卡……
现在他只是群里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回国之前明明发了微信朋友圈的,点开朋友圈,只有零星几个人给他点赞,大家都知道他在国外混得不好。
除了一个美国身份,什么也没有。
庄俊杰一口郁气难以消散,明明这个群一直都很活跃,好些同学这个年纪还在事业一线,可就是把他当透明人。
他往前刷着群消息,突然刷到一条江大相关的新闻。
瞥到新闻标题里白楼两个字,庄俊杰心脏一紧,赶紧点开,链接已经过期,他又马上去搜新闻。
新闻报道的是江大两名学生见义勇为,庄俊杰松了口气,他划到下面的评论,评论有骂犯人的,有夸两个男生帅的,没有人提旧案。
庄俊杰松了口气才觉得自己好笑,除了他,根本没人知道年晓清死在那里。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年晓清的尸体在哪。
他坚信老天爷帮他,就是那具尸体消失不见。
庄俊杰在同学群里说他回国了,先处理一些琐事,之后想请老同学们吃个饭。
一条信息他仔细编辑了很久,发送之后群里冷场了片刻才有人回应,话虽然客气,但都是拒绝的意思。
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回来养老的?
气得庄俊杰把手机按灭,不再理睬群里的消息,也就没有看见在他按掉手机之后,群里又跳出的新消息。
有人发了张截图:学校后山白楼惊现一具白骨。
群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同学的女儿也考进了江大,今年快毕业了。
大家纷纷开始讨论,三十年前他们已经毕业离校,这才有人想起来“老庄不是留校了嘛,他应该知道吧?”
“老庄刚才还在,人呢?”
……
庄俊杰洗漱完,躺在次卧他年轻时睡的单人床上,眼睛一闭,恨不得这三十年是场梦。
如果睡醒时他还能重新选择就好了,他肯定不会再赶美国热,他要留在学校,或者先去美国镀金再回国来。
那时他就是归国学者,身份不一样,谁知道国内的发展会这么快呢!
梦里的庄俊杰给自己设计了一条康庄大道。
“咚……咚……咚……”
庄俊杰半梦半醒,是谁这么晚了敲门?拖着虚浮的身体走到玄关,猫眼外空无一人。
他躺了回去,睡意再次袭来。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不是从门口传出来的,是从隔壁主卧传来的。
父母前两年去世了,主卧房间里的家具都用布罩着,老鼠?还是管道的声音?
庄俊杰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原因,重新躺下,闭上眼。
“咚……咚……咚……”
不在门口,也不是隔壁卧室,这一次声音就响在他房间,准确地说,是来自他头顶的老式床板。
庄俊杰浑身僵硬,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又一次的,想到了年晓清。
那只敲床板的手仿佛知道到庄俊杰明白了,她变换了一种方式和节奏。
用长指甲,百无聊赖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过老式木板床。
每一声都很轻,又每一声都震透床板,刮得他头皮发麻。
庄俊杰死死闭着眼睛,刮擦声不耐烦起来,狠刮了一下之后,尖锐的指甲强行掀开了庄俊杰的眼皮。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转动,泪水不自觉涌出,他看见年晓清的半截身体从墙弯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对住他。
怨鬼的眼睛不应该是血红色的吗?
她的喉咙被割开了,她发不出声音的!可她在说话:庄俊杰,我来了。
声音在他颅腔深处响起。
庄俊杰想闭上眼睛,这是梦,这肯定是梦。
但过去的三十年,尤其是他在美国的那些日子,他从不曾想起过年晓清。
年晓清在他脑内笑了一声。
下一刻,剧痛袭来,有什么细密的,长着毛刺的东西刮过他的眼皮,剧痛让他下意识睁开眼。
刚刚他没看清,现在他看清楚了。
年晓清的四肢躯干覆满了爬山虎的藤蔓细叶,藤蔓代替了指甲,刮擦着他的眼皮。
年晓清挥了挥细藤:这是爬山虎,你不知道吧?它们长刺。
那些毛刺深深嵌在她的血肉中,如今也成为她的一部分。
庄俊杰顾不上疼痛,他不断求饶:“晓清,晓清,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这些年没有一刻过得好啊。”
年晓清好像根本听不见似的,她手没动,庄俊杰就被藤蔓吊起,他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又不受控制的“拉”开旧书桌的椅子,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他多年不曾用过的信纸,信纸上还映着江城大学的字样。
信纸边那支英雄牌钢笔是年晓清当年送给他的,他嫌弃老土,一次都没用过。
此刻庄俊杰全身上下就只有舌头还听他自己的话,他马上说:“晓清,你看,你送给我的钢笔我从来没舍得用过……”
他的手拿起钢笔,旋转拧开笔帽,就在庄俊杰以为年晓清相信了他的话时,她总是很相信他的话的。
那从未沾过墨汁的笔尖狠狠扎破了他的血管,笔头吃水,庄俊杰眼睁睁看着自己抽了一管自己的血。
“晓清,你饶了我吧,当年我实在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爸妈盼着我有出息。”
年晓清不为所动,他要是真的念着他的父母,这房子家具就不会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那支吸满了他血的钢笔笔尖,落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认罪书”。
庄俊杰还在继续:“你要我认罪,我认罪!我明天就去找警察!我当着警察的面,把一切都说出来!”
三十年了,早就过了追诉期,案件肯定无法重启。
笔尖还在动作,纸上的字也在继续显现:本人庄俊杰,于1995年9月30日杀害年晓清……
“晓清,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年晓清终于忍不住了,一阵阴风灌进庄俊杰的耳膜:你本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人!
“不是的,不是的,晓清!我爱过你,我爱过你啊,我是害怕,我害怕你在公示期举报我!你知道我们当年出国有多难,你知道的呀!”
年晓清的手没有停,一封认罪自白很快就把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
她操控着庄俊杰的手,把这封“血书”举起,对在老式台灯下照了照,她很满意,将血书叠起来收进庄俊杰的口袋。
然后她说:庄俊杰,我从没想举报你。
从始至终都是庄俊杰一个人的想像,他觉得前女友去美国就会跟他分手,不会再回来,但他前女友根本没那么想。
他觉得如果他是年晓清,一定会死咬着不放,但年晓清也没那么想。
她是很痛苦,毕竟庄俊杰是她第一个男朋友,但她还有以后,她还要公演,她毕业的时候是千禧年。
大家都说那一天全球会一起跨年,那可是一个新的千年。
“我一直没有结婚,我可以娶你,你不是想嫁给我吗?”庄俊杰眼睁睁看着那封血书被塞他口袋,“我们可以举办婚礼……”
庄俊杰当然结过婚,只是婚姻失败了而已。
年晓清根本就不理会他说什么,操控着他走出家门。
庄俊杰不止是答应学校公费留学之后会回来,他还答应了父母会回来,他父母一直以为儿子还会回学校工作,换房子的时候,他们就换在江大附近。
这个小区住着附近好几所大学的教职工,庄俊杰只回来过两次,小区里的人也都不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曾是公派留学的天之骄子。
午夜一点,庄俊杰“走”出楼道,顺着街灯,“走”回他的母校。
要是有人能看见他,就会发现庄俊杰像个被吊起的人偶,每一步都被线提起,又落下。每提起落下一次,爬山虎的毛刺就扎得更深一些。
他不断哀叫哀求,可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整个人被一团黑雾包裹,就这么被“提”进了学校。
到了后山山下,年晓清不再操控那些线,她说:爬上去。
庄俊杰扭头想跑,被一藤蔓抽了回去,他又想起他身上戴的玉佛,伸手去掏玉佛,玉佛在夜色下透出润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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