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落,他就踱步到躺椅上,半躺着,从窗中缝隙间眺望外面的白雪。


    秦桉没走,反而是倒了杯热茶来到帝师身边,递给他。


    “...等开春了就可以去京中玩了,游湖钓鱼听故事。”


    谢衡端着热茶,眸中没什么焦点:“秦桉,你以后想做什么?”


    “跟着你。”秦桉。


    谢衡默默地梗了梗:“除了跟着我呢?”


    秦桉认真想了想:“开一间医馆吧,不用太小,最好是在偏僻一点的巷子里,不然生意太好我忙不过来。”


    “这打算挺好。”谢衡笑了笑。


    秦桉忽然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以后有什么打算?”


    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谢衡没几年时间了,却还是如同常人一样闲聊。


    谢衡想了想:“在大周各地走走,用脚下丈量些许这个国家,然后,吃喝玩乐。”


    秦桉鼓掌:“这是好想法,当年我也是没钱,要是有钱我也这样走,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万里路,多看看这世间能获得不同的感悟。”


    秦桉知道,自今天过后,谢衡和谢承将形同陌路。


    乃至,仇人。


    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明白一些道理、担起一些责任,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大抵今日过后,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再不会冲动、盲目。


    少年的意气风发将褪去的干净。


    被他的哥哥亲手埋葬在大雪里。


    第206章 番外.倒春寒


    一切都好像尘埃落定。


    刺杀一事,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无数朝臣也明白帝师是真的把权柄归还给帝王,不再插手朝中事务。


    正月十五这天。


    阳光明媚,鸟雀惊飞。


    帝王很愉快的让文武百官休沐,他自己也是马不停蹄的到天行山找帝师过节日。


    满怀欣喜的帝王一顿饭的功夫还没过,那欣喜就被浇了一桶冷水。


    “...你要离京啊?”


    “嗯。”帝师颇有长辈的慈爱,给帝王夹了筷帝王喜欢吃的丸子:“待在京城也无所事事,趁着现在还年轻,多去看看你的江山。”


    林旻看着碗里的那颗丸子,定定的看了两秒,他眨了眨眼睛看向谢衡,用手轻轻的勾住对方的袖子。


    声音郁闷:“...可是老师,我舍不得你,有很多事我都还不会处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谢衡被他的小动作逗到了,眼里浮现笑意:“相信自己,陛下可以的,臣觉得陛下...嗯...天资聪颖,什么事一点就透。”


    林旻看他:“能不能不要走?”


    谢衡笑了笑:“不能哦,臣想看看这世界,等以后走不动了免得还留遗憾。”


    其实这话一出,林旻再想挽留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了口。


    他知道,谢长明的时间在渐渐地走入尽头。


    即使林旻万般不想离开谢衡,却还是不想让他留遗憾。


    如果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人带着万般遗憾,那人只会是他。


    林旻轻轻地笑了,眼睛弯弯,他凑近了些,能清楚的闻到谢衡身上的药味,说:“那老师离京之后天天给我写信好不好,然后7天寄一回。”


    他眼珠转了转,瞥过谢衡沾染上水光的唇:“不然我就跟着你一起了,让别人监国,当一个荒唐的皇帝。”


    谢衡看他,眼睛微眯:“10天。”


    帝王叹气,他从心:“行吧,10天寄一回也行,但是信得是天天写啊。”


    “嗯。”


    帝师应下了,并觉得他的这个便宜大孝子有点黏人。


    不会成为第二个小张吧?


    谢衡心里警钟拉响,得预防!


    第二天,帝师就带着人离京游玩去了。


    帝王很难过,只能这样城门上目送着车队的离开,风很大,天很冷,那人离他越来越远。


    从万水千山到阴阳相隔。


    抓不住,留不下。


    时间过的太快,最后的一年时间里,帝王近乎日日守在帝师的身边。


    他一点点的看着他枯萎,看着他抛弃所有走向时间的尽头。


    又一个雪夜。


    今晚的雪下得格外的大,似春时柳絮漫天纷飞,又似春日梨花在风里映照满山,像柳絮像梨花,却终究是凛冬大雪不是春意盎然。


    “...我讨厌冬天。”


    帝师的面色已经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就像外面纷飞的大雪一样,或许等到阳光来临,就会消融于世间。


    他这会倚在床榻上,轻轻的喘着气,身上被帝王披上一件外衣。


    林旻就坐在床榻边沿看着他,眸中泛着猩红,他说:“还有一个月就春天了,到时候可以又在南山举办春猎,让各家公子哥来赢彩头。”


    谢衡笑了笑,笑容还是那么灼人心弦。


    他比3年又消瘦了一些,由于被照顾的过于精贵,他看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其他地方看起来并不大像病入膏肓的人。


    他望向窗户的方向:“外面下雪了吧?”


    林旻轻轻点头:“下雪了,很大。”


    听了这话,谢衡起身,林旻伸手拦住他:“老师这是要做什么?”


    “去看看雪。”


    “天太冷了,你吹不得风...”


    谢衡忽然握住林旻拦他的胳膊,微微用力,少见的强势,笑道:“弦生,我就去看看...”


    这个名字一出,林旻有万般酸涩涌上眼眶,仅仅是刹那间,就红了眼眶。


    都说,人好像是能预知到自己离开的时间,在那时,精神会好起来,往常帝师恪守着君臣之礼,只唤过这个名字两次。


    [老师,其他人都有字我却没有...]


    [陛下,你现在的年纪没到取字的时候,这是正常的,等你及冠之后,内阁大臣会为陛下取最好的字。]


    [及冠啊,那得好久好久...可是别人现在都有了,你也有。]


    [陛下很想要吗?]


    [想啊,很想的!]


    [那...臣帮你取一个?]


    [好耶,大家都说老师的文采是一等一的好。]


    [弦生,林弦生。]


    [好听是好听,可是为什么叫这个?]


    帝师摸了摸他的脑袋:[臣希望陛下能如明月一般,而满月少见多是弦月。]


    人生多的是不圆满,圆满颇少,你要在不圆满的人生里,生生不息,如月亮般挂在天上。


    别,掉下高台,落入尘埃。


    [长月如弦,生生不息。


    嗯,也希望陛下的音律能稍微好一点。]


    林旻,字弦生。


    一次是取字那天,一次是及冠那天。


    第三次,是今天。


    “...好...”


    他红着眼眶,将衣服一件一件的拿过来,近乎是颤抖着指尖把这些繁琐的衣物给帝师穿好。


    “...要不,我自己来?”


    看他的手指抖得实在不成样子,谢衡真诚的发出疑问。


    “马上就好了...”声音沙哑。


    看他这样,谢衡也被带得有点难过,要他想的,与其这么慢慢地磨还不如一瓶毒酒下肚来得干脆。


    但很可惜。


    他倒是想这么干脆的走,这些人把他看的紧,愣是找不到机会。


    生死嘛,一瞬间的事情,这么慢慢地磨下去徒增的痛苦更多,让旁人也愈发痛苦。


    忙活了一阵子,帝师大人终于裹的严严实实的出了房门,冷风一来,他就想咳嗽。


    压制住喉咙里的痒意,抬头望去...


    嗯,是铺天盖地的大雪。


    然后就是,直挺挺的谢十三和被谢十三扒拉醒的秦桉,他们都紧张的看着他。


    “大人...你怎么出来了?”作为大夫的秦桉率先开口,他眉宇的焦灼都快化为实质。


    谢衡弯了弯眼睛:“出来看看雪,你们都出去吧。”


    “少爷...”谢十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秦桉倏然拉住胳膊,他想拉谢十三离开,拉了拉,对方像个脚下生根的石头似的拉不动。


    “谢十三,你现在和我走。”秦桉声音加重。


    “走吧,我想静静地看会雪。”谢衡的声音轻轻的,像飘浮的鹅毛大雪一般,在寒风里打着旋。


    秦桉拉着谢十三走了。


    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秦桉这个神医,瞬间泪如雨下。


    一滴接一滴。


    作为医者,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


    谢十三走得很僵硬,脚在往外走,脖子却扭头看着屋檐下的帝师...


    帝师伸出手接飘雪,帝王看着他,眸色说不出的悲伤。


    直到,踏出院落,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


    万物静谧。


    他听见雨水滴落的声音,机械的一扭头,就看见...秦大夫在泪如雨下。


    谢十三想了想,伸手去接对方的眼泪,一滴一滴,好凉。


    “...少爷,是要走了吗?”


    “...嗯。”


    秦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个医者,理应对生离死别看得很淡,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悲伤如风雪一般,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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