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就是这个他人。


    上早朝时,王大人忧心忡忡,不止是他,有不少人一样忧心忡忡。


    散朝后。


    王大人把手揣袖子,低着头看地上的积雪,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雪,天亮时就已将京城铺上薄薄的一层雪。


    积雪纯净。


    终究只属于冬季。


    他用脚扒拉的几下,无声呢喃:“...陛下,何必呢...”


    无人不知,帝师身体抱恙,病秧子一个。


    “没想到哪看见王大人如此颇有童心的一幕。”


    一道声音出现。


    王大人回头一望,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一下:“张大人不去忙吗?”


    “要啊,现在就去。”张大人喉结滚了滚,最终道:“听闻帝师又卧床不起了,王大人要去看望他吗?”


    王大人一愣。


    作为官场之人,有些话不能听表面。


    张大人近乎在明示他,谢家...


    不好了。


    他视线远眺,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


    朝阳依旧升起,他心里倏地冒出一阵悲鸣,为谢长明的悲鸣。


    作为一个看着谢长明一路走来的旁观者,他可以拍着胸膛用项上人头发誓,帝师上对得起帝王,下对得起百姓,中不负先帝所托...


    如今,就要...


    “嘎——”


    凛冬,惊鸟飞过。


    似悲鸣。


    王大人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官帽,轻轻地笑了声:“去,帝师那身子骨啊,看一眼少一眼,趁他还活着,老夫得向他多取取赚钱不要脸的经...”


    他眸中水花一闪而逝。


    张大人抬手作揖:“麻烦王大人帮我带份礼给帝师...”


    抠之入骨的王大人面对这个要求,罕见的,没有拒绝,他应下:“好。”


    话落,他们背道而驰。


    -


    “活久见,老爷竟然舍得花银子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补品了...”


    店外,小厮拿着马鞭在铺子探头探脑的往铺子里张望,要知道这家店铺可是京城里卖名贵滋补药材的养生铺子,据说,最低一款养生滋补汤,一个周期下来就得上百俩银子。


    没一会,穿着便服的王大人龇牙咧嘴的拎着一个精美的大木盒出来,系着红绸,一看就价值昂贵,给王大人肉疼的龇牙咧嘴。


    小厮在心里震惊的叫乖乖!


    要知道他们家大人是出了名的抠门。


    别家大人身居高位这么得都有一些随从护卫,他家大人倒好,还是就一个小厮兼马夫,愣是不愿意花钱多雇一个。


    别人送他奴仆,他还嫌家里多口嘴...


    对自己那是相当的简约,对夫人就不一样了,夫人光管事嬷嬷就2个,丫鬟16个...


    大人和夫人走一块时,大人一眼看去的寒酸。


    但是没关系,以大人的官位,敢嘲笑大人寒酸的不多。


    小厮上前接过东西:“大人这是买给夫人的吗?”


    王大人摇头:“不是,去帝师府,我去看望帝师。”


    小厮愣了一下,心想,也没发现大人和帝师的交情有多深呐...


    大人们的事情,他不懂。


    小厮驾驶着平稳但破旧的马车稳稳当当的来到帝师府。


    帝师府落座于离皇宫最近的地方,几乎和皇宫就是一墙之隔,这属于天子心腹重臣居住之地。


    如今,朱门紧闭。


    灯笼随风飘荡。


    小厮上前扣门,没一会,朱门打开一条缝隙,出现一个中年男人,他眼神锐利。


    小厮连忙:“我家大人是户部王大人,特地前来看望帝师大人,能否通禀一声?”


    对方:“抱歉,帝师大人出门了,不在府上。”


    话落,对方关门。


    朱门紧闭,繁华不再。


    “这天寒地冻的,帝师那身子骨还能跑能去...”王大人盯着禁闭的朱门蹙眉低语。


    “不知道。”即使没问他,但依旧接话是小厮。


    他成功的被王大人瞪了一眼。


    -


    “陛下,镇远侯于昨夜翻墙进入帝师府,帝师今早动身前往泉州。”


    偌大的宫殿里,明明没人,却有低哑的声音汇报。


    风吹来,烛火摇晃。


    过了很久。


    在批奏折的帝王才说:“保护好他。”


    “是。”


    奏折被帝王合上,他有些疲倦的闭了闭双眼,用掌心抵上额头:“...也不知道,如果我追上去...


    老师会不会很惊吓...”


    没有人回答帝王的问题。


    空荡荡的。


    这个消息让帝王有些烦躁,眼前的折子也不大想继续批改了。


    林旻静坐了会,把凉透的茶一口灌下,那点烦躁并没有被冰凉的茶水镇压,反而是势头愈发凶猛的迎凉而上。


    他放空的眼神逐渐晦暗起来,直至深幽。


    林旻倏然低头,揉按着额头,闭着眼,一动不动的。


    “把案件进度压一压,等他玩够回来再审...”


    帝王一句话,那就是最高指令,原本已经仅差一线就水落石出的答案,硬生生的被帝王给按住了。


    但即使按住,那透露出来的消息已经令人心惊胆战。


    -


    “把船开回去。”


    江上,寒风凛冽,谢十三面无表情的对船上管事提出要求。


    管事:“?”


    你有病吧?


    见过回头马,哪有见过回头船的!


    但,瞥见这人一身不好惹的架势,管事勉强温和:“这位客官,你别无理取闹,这运船一旦开船,除了固定地点是不能停靠的,否则,是被带去见官的。”


    谢十三继续神经:“那靠边。”


    管事沉默:“也不能。”


    谢十三:“那什么时候靠岸?”


    管事心梗,他吼:“半个时辰后!”


    谢十三摸摸鼻子,顶着管事无理取闹的眼神走了。


    回到三楼,谢十三轻叩房门,而后推门而入,见青年男子在整理配药方。


    是真整理。


    桌上有一堆稀奇古怪常人听都没听过的药材,就那么随意的被摆着桌上被他摆弄,这里切一丢丢,那里抠一一点点。


    男人头发有些干枯,乱糟糟的,可惜那张俊秀的脸。


    谢十三问:“少爷呢?”


    秦桉叹气,但头也不抬的继续配胡乱搭配手下的药材:“吹了点冷风,说头晕,歇下了。”


    谢十三点点头,踱步到里间瞥了眼屋里的光景,继而退至门边,坐在椅子上看着秦桉一直摆弄那些药材。


    他和秦桉不大熟悉,因为秦桉不是谢家人,而是半路冒出来的神医,凭借过人的医术成功的留在府里。


    谢十三偏偏头,对这句话还是表示一点赞同的,因为秦桉的医术的确是他见过的大夫里最好的。


    将三年前就快油尽灯枯的少爷又续上油来。


    遇见秦桉的那一幕,用少爷的话来说就是很——戏剧性。


    冬日里,某天回府的路上。


    一个未及冠的乡村小子冲上去拦住帝师大人回府的车队。


    张开臂膀拦住马蹄,他的衣服上沾满泥泞,还被划破几道口子,头发有点乱,在护卫骤然拔出的长刀下显得尤为螳臂挡车。


    “什么人?!”


    “我...”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是大夫,听闻帝师大人身体有恙,我...”


    他看着被簇拥的马车,咬了咬牙,壮起胆子,大声说:“我是来救他的!”


    “我师从药王天枢,真的能救他,你们相信我,我好不容易从南疆一路走到京城...”


    “胡言乱语!药王天枢早在10年前就已离世,编谎话也不编个像样的!”谢十三骤然打断男人的话:“赶紧离开!”


    “不是!他真的是我师父,他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在南疆潜心学医,学成才能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马车里的人悠悠出声,那声音淡淡的,怡然自得。


    “秦桉!”秦桉眼睛亮了起来,他踮起脚尖探头看向那架在寒风里捂的严实的马车:“帝师大人,我叫秦桉,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救你...”


    帝师大人轻轻地笑了一声:“要和我回府吗?”


    “要要要!”


    谢十三担忧的看马车一眼,手一挥,示意来人把这个一看就像是乞丐的青年给带上。


    少爷的身体,这些年间早已把全天下出名的民间医师找了个遍,得到的结果是同一个,是油尽灯枯的败落之象,非人力可扭转的。


    只能一点点的,走向枯萎。


    秦桉被带回帝师府,安排了个小院子,没有伺候他的人,倒是告诉了他一日三餐去哪里打饭,他很快安顿下来。


    原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帝师本人。


    但时间过去三个月,凛冬消失,春意来临,秦桉都吃胖了一圈,每天只能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种些草药,给府里的侍女嬷嬷看头疼脑热,护卫们看跌打损伤...


    有吃有喝,由于他会跌打损伤还有钱拿,日子过得是挺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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