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胜同志之前找了老同学搭关系,说会快点,看来是起了作用。
周末我们在家吃了几顿好的,林华胜同志下厨,都是母亲平日爱吃的菜。
医院病房紧张,神经外科没有单人病房,条件最好的也是双人房,母亲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性被安排在一起,那人就她自己,老伴不时来探望,没见过孩子。
张美兰同志跟我念叨,说这时候还是有个孩子好,跟在身边都安心许多。要不是我帮她忙活这些她断然不知道选哪个医生,也肯定不想手术。
她劝我要个孩子,不论以何种方式。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跳到这个想法,净说些不现实的话。我劝她:还是安心想眼前的事,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以后少说。
入院之后我每天朝五晚九的待在医院,陪她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母亲跟我抱怨:“这没病都得给查出病了,我这一个月做了多少次CT?那东西不是有辐射的吗?”
我宽慰她说不至于,总要检查清楚才能上手术台,这又不是儿戏。
在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些巧合,我在病房碰见蒋阔,就是那日在急诊建议我尽快手术的年轻医生,是巩主任的学生。他负责我妈妈的住院治疗,也会一同上手术台,是巩主任团队的成员之一。
我们在病房相遇,他冲我点了点头,像是欣慰我能听信他的医嘱。
我一时恍惚,回想这人在急诊说过的话,条分缕析、言之有物,倒是跟他的导师一脉相承。我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也希望母亲能够健康平安的走出这间病房,重新回到我身边。
住院后的第四天医生叫家属通知手术方案,没什么选择余地,从右侧太阳穴上方切一个刀口,将肿瘤取出,然后进行颅骨重塑、缝合。
我问医生:“缝合之后会留疤吗?能不能看得出来做过手术?”
张美兰同志跟我提起过,自己在网上看过整个开颅手术的图解视频,术后肯定不会跟术前完全一样,外表上能看得出来。
我见她颇为在意,于是想向医生求证。
医生向我摇了摇头,直言道:“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妈妈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而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开颅手术肯定会造成一定损伤,侧面会缺失一块肌肉,看着跟左侧不太一样,不过那些都不打紧,如果介意再做个整形手术,都好解决。”
他向我重申,手术具有较高风险性,肿瘤所处位置神经集中、又有大血管穿行,家属要做好准备。
我跟他确认:“所以我妈...她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吧?”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中存有疑影,因为他们谁都不肯告诉我所谓的手术成功率有多少。如果那个数字是百分之八十、九十,我会放心许多,可若它只有百分之五十、六十,我会重新考虑这一选择的合理性。
医生向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我看着对面,一时接不上话。我该说什么?请你们一定救她?这样单薄的话语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医生见我迟疑,给我指了另一条路:如果患者以及家属想要寻求更高的成功率,或许可以考虑更为精尖的医疗机构,比如北京天坛医院。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陷入沉思,举棋不定。
西南的医疗水平这里已是顶尖,可我妈的手术听来复杂,医生的话让我没有多少信心。
我跟父亲说下楼去转一圈,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放轻松,不必那么紧张。
立春伊始,已是万物复苏的节气,可户外还是很冷,估计要到三月才会回暖。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旁边,看着车水马龙,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在为他们的生活忙碌。
我不知该做怎样的决定,要去北京吗?那里是否有更高的成功率?更精于手术的医生?在这里摸清门路已经捉襟见肘,如果换个地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疗环境,我没有信心能找到合适的医生,要他重视我妈的病情,甚至更找不到门路搭上关系,想想便令人心焦。
我站在路边沉思了许久,掏出手机,想要试着联系一下彭宇斌。
他家是做医药行业,听说母亲是位有名望的医生,只是我不知道具体科室。我们已经许久不联系,我还有他微信,设置了朋友圈不可见,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删除。
我尝试询问:“在忙吗?有点事想请教。”
第51章
信息发出后暂时没有回音,我也知道,不会有人一直看着手机,彭宇斌会不会回我都难说。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陈擎的毕业典礼前,彭宇斌请我吃了顿饭,邀陈擎作陪。
他那时还觉得我俩关系不一般,约我单独出去我多半不会应邀,所以非要拉上陈擎。那次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彭宇斌点了一大桌菜,说这次分别还不知何时再见,叫我去北京找他玩。
当然我没再去过北京,更没有找他的理由——我们本就萍水相逢,有所交集也是因为陈擎。
在医院楼下站了半小时,我看了看时间,准备回去病房。这时彭宇斌打来电话,屏幕闪烁,让我有些意外。
对面的嗓音陌生又熟悉,问我:“林肖?什么事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彭宇斌的口气半开玩笑,仿佛收到我的消息是意外之喜,总之不算反感。
我低下头,使嗓音尽量平稳,“斌哥,好久不见。”
我不常这么称呼,只是在那次被他数落后才改的口,他说我总听陈擎的话,一点不听他的,按说他也是我学长,该被我叫声“哥”。
彭宇斌喜出望外,音调都高了好几个度,“呦呦呦!我没听错吧,小林肖叫我‘哥’啊,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这人耍起嘴皮子总要堵的人没话说,语气腔调听起来心情不错。我向他示弱:“哥,你有空吗?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许是见我语气正经,彭宇斌也稍微收敛,问我什么事。
我没有寒暄带入的技能,于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问他在天坛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说句话,找个靠谱的医生。
彭宇斌问我:“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了?”
我简单说明了家母情况,因为手术风险高,医生建议可以去天坛医院看看。
彭宇斌顿了顿,“你们那...”他好像在回忆我的住处,片刻后才说:“我记得XX医院不是挺好的吗?神外好像挺牛吧?”
我如实相告,现在确实在这住院,准备手术,只是医生今天提到,如果想要提高成功率,可以考虑去天坛医院。
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麻烦人,可又不得不试,毕竟人命关天。
彭宇斌思索片刻,“这事儿你得这么想...”他跟我分析,天坛医院的人流量比全国其他各省份医院都高出不止一倍,全国神外的疑难杂症都往那一个地方去。我母亲的情况听着棘手,但算不上疑难杂症,只是手术难度大,当地医院完全可以处理。而且照我的形容,医生当初坚持劝我手术,证明他对此有一定把握,不然也不会盲目接收。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同时感叹,几年没见,彭宇斌的话术更为圆滑老练,让我都插不上话。
我支吾着答应,大概听得出他不想让我去北京,也说不清是不想帮忙、还是觉得没必要。
之后我们又简单聊了几句,彭宇斌总结:“反正你看着办,要是想来呢,你再找我,我帮你问问。话是肯定能递,但你也得先选好医生不是?”
我道了谢,正准备挂电话,彭宇斌突然叫我:“林肖,”他顿了一下,问我说:“这事儿你跟陈擎提过没有?”
我恍一怔愣,暂时没得反应。
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自然也没搭话。彭宇斌的声音再次传来,问我:“林肖,你在听吗?”
我“嗯”了声,他才继续:“这事儿你找陈擎啊,他爸跟天坛医院的院长是老相识,说句话的事儿,我刚想起来...”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陈擎的名字仿佛一根针,扎在我的心口,怎么也拔之不去。
我跟他嘱咐:“你别跟他提。”
彭宇斌语气调侃,问我:“怎么?吵架了啊?”
在他看来,我和陈擎是大哥和小弟的关系,他罩着我,我给他打工,言听计从——彭宇斌上学时就这么觉得,也不知道哪来的念想。
我在这边的局促不安他看不到,自然也不会知晓提起这个名字,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跟他强调:“反正你别告诉他。”
彭宇斌答应:“行行行,不说就不说。你想想,要是有需要再联系我,挂了。”
电话挂断是一阵忙音,我走回住院楼,在楼梯间徘徊不前,不知一会儿该如何自处。
父亲应该给母亲说了这个消息,如果二老想要去北京问诊,那我是不是真的要向陈擎寻求帮助?他会帮我吗?他现在还会不会理我,会不会假装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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