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已神色一凛,


    “可是孤和父皇这么久都见不到一面,怎么才能让他安心?”


    薛稷眼神抚过那新的木杖,放低了声音,


    “殿下可以每个月请一个信得过的御医,在东宫给您看病,头痛脑热都可以,不必张扬给文武百官,但……务必让圣上知晓此事。”


    周行已眼中精光一闪,一下子就明白了薛稷的意思——


    这是让他学会向父皇示弱,也是示诚。


    一个偶尔体弱却安分守己,懂得向父亲报备的太子。


    远比一个看起来身体健康的储君,更能让多疑的帝王放心。


    其实这也是薛稷替周行已圆谎。


    如果周行已一点不舒服都没有,元亨帝肯定也会有所怀疑。


    “先生……”


    周行已喉头滚动,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动作。


    他伸出手,也不顾什么礼仪,紧握住了薛稷的手腕,


    “先生务必保重自身。”


    周行已的声音低沉,目光灼灼,


    “过往种种……先生有苦衷,孤不会再追问了。先生今日为孤谋,为社稷谋,孤记在心里。”


    “孤定不会负先生的。”


    薛稷能感觉到周行已手上力道加重,手腕被握得生疼,他眉头微微一皱。


    周行已立马松开,暗自怪自己太过激动了。


    他转身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只小巧的鸽笼。


    笼中是一只羽色灰蓝的信鸽,安静地立着。


    他将鸽笼小心地递向薛稷。


    “先生白日若有急信,放出此鸽,”


    周行已扬眉笑着补充,


    “孤夜间便能收到,此鸽是孤精心驯养,穿云过雾,极为机警,避人耳目不在话下,先生大可放心。”


    周行已也藏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这样自己也可以多和薛稷书信往来了。


    薛稷接过鸽笼,目光落在鸽子身上。


    那鸽子也歪着头看他,小小的眼睛里透着灵性。


    薛稷指尖轻轻抚过鸽子光滑的头顶羽毛,那小鸽子居然用头轻轻回顶。


    看样子是非常喜欢自己的新主人。


    他抬起头,对着周行已笑了笑,


    “殿下不必时时挂怀,不出意料,我们不会太晚相见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白雪,声音轻缓,


    “等到那个时候……天气,会更好的。”


    两人说完就要告别。


    周行已站在原地,目送薛稷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想起上一次目送先生的背影,他心里只有怀疑。


    可这次再看背影,周行已知道,自己更多的还有不舍。


    他缓缓抬起,方才紧握过薛稷手腕的那只手。


    又捻了捻,只觉得自己指尖上,好像还残留着薛稷的体温。


    他将身侧的窗户彻底推开,外面夜色正浓,寒意扑面。


    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太子殿下的眼神也一点点暗下来。


    先生,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第二日,西苑暖阁。


    元亨帝正用一支银簪,拨弄着香炉里堆积的香灰。


    “薛稷走了?”


    元亨帝眼皮也未抬,像是随口一问。


    黄岩立刻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好让皇帝能听清,


    “回主子,走了。今晨卯时出的城,只带了四个贴身家仆,行李也不多。”


    灰白的粉末随着元亨帝的动作簌簌落下,在炉底铺开一层。


    “薛江陵,不是最会搞钱么?”


    他停了手,银簪插在香灰里,


    “严息儒的老家,积欠的税赋,拖了有几年了吧?什么时候薛稷把这几年的亏空都收齐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黄岩正在端水果,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嗯?”


    元亨帝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未回。


    只淡淡地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嘴角似乎还噙着点笑意,


    “怎么?觉得朕这法子……不好?”


    膝盖跪下的速度比心思还要快,黄岩立马赔笑,


    “主子万岁爷的法子太妙了。奴才刚刚只是在想,那山晋毕竟是严阁老的老家,怕薛大人力不从心,不能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


    元亨帝终于抬眼,目光虚虚落在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上,


    “司礼监的制造局不也在那么?帮不帮薛稷,还不是你这个秉笔太监一句话?”


    黄岩心狂跳,这哪是一箭双雕。


    分明是一箭三雕,自己所在的司礼监也被圣上给盯上了。


    “奴才明白,奴才这从宫里派人去帮薛大人,请主子放心。”


    元亨帝似乎并不在乎他的表态,他到蒲团前盘腿坐下,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要忘了。”


    黄岩立马回应,


    “奴才记得,今天是纪念倭寇投降的好日子,往年都会给东南沿海驻军的将士们发放慰问银子,今年?”


    “照旧。”


    元亨帝声音带些冷意,


    “今年还要多发两成。朕看那东瀛小国,虽则上表投降称臣,贡品也送来了,可骨子里……怕还是贼心不死。”


    黄岩连忙应道,


    “是,奴才遵旨,这就去拟条子,着户部加拨。”


    他屏息等了片刻,暖阁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皇帝悠长的呼吸。


    黄岩知道,这是主子要入定修炼了。


    他就不再说话,面朝着皇帝的方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向门口。


    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时候,元亨帝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黄岩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暗暗揣摩。


    最终选了司礼监四个新人去给薛稷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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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12


    薛稷任职的衙门,就在上京和山晋的交界处。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几日,终于在第四日,抵达了府城。


    此刻是深夜,城门早已经关了门。


    薛稷撩开车帘,递出堪合文书。


    为首的城门尉借着火把光亮仔细验看。


    当看清那堪合上的官职和名讳时,神色顿时一凛,


    “原来是知府大人,卑职失礼。快,开城门,护送大人回衙。”


    薛稷被一路官兵护送,来到了知府衙门。


    还没进门,山晋的同知撒觉和通判海刚,也就是知府的二三副把手。


    两人已经收到消息在门口候着了。


    撒觉个子高挑,笑脸盈盈,与薛稷对视就立马躬身行礼。


    而海刚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动。


    浓黑的眉毛皱紧,那张方阔脸在火光下绷得紧紧的,脸色难看。


    就像海刚知道薛稷这个奸臣的名号,薛稷也知道海刚的名号。


    海刚是琼州人,一路科举过来,只要是经历了不同地区。


    他都会针对当地父母官建言献策,语气直接毫不留情。


    因为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差点还送了命。


    但元亨帝偏偏就喜欢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甚至专门把海刚给放到了山晋。


    几人寒暄了一下,薛稷带的三个家仆就要往里面走,放置行李。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矮个子。


    是太子周行已专门派来保护薛稷的侍卫,名字叫周甲。


    正当薛稷径直向二堂后的内宅方向走去,撒觉紧跟其后,语气关切,


    “府尊大人一路辛苦,本该让大人即刻安歇。只是……”


    他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这府衙后宅,前任大人卸任后便一直空置,年久失修,屋瓦漏雨,墙壁返潮,实在……”


    “实在是不堪居住,唯恐怠慢了大人贵体。”


    薛稷看着撒觉微微侧身,又抬手虚引向府衙大门外对自己说,


    “下官已在城中寻了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离衙门也近,一应都已备妥,只待大人入住,也好让大人歇息得舒坦些。”


    一直像影子沉默跟在后面的海刚。


    听到这话,浓黑的眉毛一拧,他虽然讨厌薛稷这个奸臣,但也知道这不符合规矩。


    而且昨天明明已经清扫了衙门和内宅,住人肯定是没问题的,撒觉这是在说谎。


    他刚想开口提醒。


    就看见薛稷脚步停了下来,语气平静地说,


    “同知有心了,只是《大雍会典》明文规定,凡外任官员赴职,应居衙署官宅,不得别置私第,以避嫌疑,亦防扰民。”


    薛稷饶有兴致地看着撒觉脸色一僵,继续说,


    “我要是上任第一天就住进外宅,恐怕薛某这辈子都别想回京见万岁爷了。”


    撒觉反应极快,那点僵硬瞬间化开,笑容反而更盛,连连拱手,


    “哎呀,是下官疏忽了,下官只念着大人旅途劳顿,唯恐委屈了大人,竟一时忘了这朝廷法度,实在不该!该打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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