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源源不断,所以哪怕是一万两银子,这粥也不能一次性熬太多。
但对这些难民来说,米汤虽稀,碗底却有了层薄粥。
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拼命磕头,只求再添半勺。
平常是坚决不行的。
但王禄今天还是让那些官员,在锅壁上多转了一圈。
“这是陛下和太子爷的圣心,你们今天都得记好了。”
周行已见到那些百姓不停磕头感念圣恩,闭紧了眼,深吸口气。
他胸口堵得难受,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雪小了些,周行已闷头走着,直到听见福元驾着马车寻来的声音。
“爷!可算找到您了。”
福元跳下车,慌忙用袖子拍打周行已身上的雪。
周行已沉默地登上马车,弯腰进车厢时,袖中一滑。
先前薛稷给自己的帕子,落在沾满泥雪的车辕上。
福元眼尖,见太子爷又下车捡,连忙开口,
“爷,这帕子脏了,奴才这有新的。”
周行已瞪了他一眼,自己俯身,小心地拾起那方沾了泥雪的帕子。
拂了拂,郑重地揣回袖中,这才钻进车厢,摘下面具。
福元缩缩头,再不敢轻易开口,怕惹了太子爷不快。
回去的路上,经过淮河边。
昨天算命的摊子早收了。
但那丝竹管弦声隐隐传来,通宵达旦没有停过片刻。
日光渐渐上来,可那些高楼檐角挂着的大红灯笼,居然比天色还要亮上几分。
一月后,西苑。
炉烟在沉滞的空气中缓缓盘旋。
元亨帝半阖着眼,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扶手。
御案上,各道御史参劾的奏折堆得老高。
薛稷坐在下方,知道这些都是参自己的折子。
果不其然,元亨帝笑了笑,
“薛江陵,你手底下的官真会给朕分忧啊。”
“朕让你管着户部,你薛江陵……就真把朕的黎民百姓当成了你予取予求的私库?”
元亨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并未摔,只轻轻往前一推。
那奏折便滑下御案,“啪”一声,落在薛稷面前。
看封皮,是浙东道监察御史的折子。
打开一看,里面内容对薛稷来说,字字诛心:
户部侍郎宋来真奉薛稷之命,勾结奸商启源,趁灾民饥馑,哄抬米价,大发国难之财。
更甚者,竟强征饥肠辘辘之民,修建县衙官署。
视民命如草芥,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望圣上严惩。
看完折子,薛稷立马下跪,
“陛下,臣……”
元亨帝的目光落在薛稷低垂的发顶,话锋轻飘飘一转,
“朕那万寿宫,原想着三年也就成了。如今呢?第五个年头了。”
“朕每日在这旧殿里,看着雕梁画栋都失了颜色,听着雨打屋檐,声声烦心。”
他又阖上眼,微微叹息,
“你是朕最倚重的臣子……”
“你说说,是朕的宫苑不配早些落成,还是……你户部的银子,生了翅膀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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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8
面对元亨帝的问话,薛稷叩首回答,
“是臣的失职。”
说完这句,便再无下文。
殿内一片死寂。
若是原主,此刻一定是巧舌如簧。
先拍元亨帝的马屁,再给出修楼的承诺。
但薛稷不是他,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元亨帝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随后眼神又轻飘飘,落在旁边一动不动的严息儒身上。
“朕的首辅大人,又有什么高见?”
被点到名的严息儒好像才恍然从梦中醒来,拱手道,
“老臣愚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跪着的薛稷,
“薛大人此次,确是识人不清,不过薛大人对圣上的忠心,老臣是信的。”
元亨帝心中冷笑。
老狐狸!
恨薛稷恨得牙痒,倒会装好人,把皮球又踢回来。
他看向薛稷,心里有些纳闷:
这个薛江陵,难道是见自己给太子下毒,吓着了?
怎么不像以前那般圆滑,能逗自己欢心。
“识人不清?”
元亨帝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长,
“好个识人不清!那你这内阁次辅,还当个什么?干脆给朕滚出上京去。”
薛稷依旧沉默,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元亨帝在位二十多年,心思深似海。
宋来真在浙东干的事,他岂会真不知情?
不过是借题发挥,怪自己最近没给他弄万寿宫的银子罢了。
315扯了扯薛稷的玉腰带,
【宿主,你怎么不顺着这个老皇帝的话啊?】
薛稷有自己的考量,他在心里回答,
“我的任务是消除太子黑化值,附加任务是让大雍更好。”
他眼里闪过一道暗芒,
“但是很明显,元亨帝好了,大雍就不会好。”
严息儒这个时候,倒是很快接了元亨帝的话,语气诚恳,
“圣明天纵无过皇上,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臣下惭愧。”
他把高帽子给元亨帝扣上,
“但是薛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恳求圣上不要让薛大人外放太远,万一圣上想他,也可随时召唤……”
句句为皇帝着想,却把薛稷“滚出上京”钉得死死的。
还“体贴”地为薛稷选了个“好去处”——
山晋,离上京不远,也正是他严息儒的老家。
等薛稷从大殿走出,殿外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严息儒走在薛稷前面,语气有些玩味,
“薛江陵,你这法子妙啊,可惜……”
薛稷淡然一笑,随便他怎么说。
次辅被革职贬出京城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文华殿。
殿内几位太子属官正在议事,闻讯后,反应各异。
有人面露喜色,
“好啊!这个薛江陵,灾情当头,竟敢纵容下属发国难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激愤。
“正是此理!我看圣上还是太过仁慈,只贬出京,实在是便宜他了!”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嘈杂,议论声嗡嗡作响。
太子周行已端坐上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随着那些贬斥薛稷的话语不断传来,他翻书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
侍立一旁的贴身太监福元,最会察言观色。
眼见自家太子爷那本就沉凝的脸色似乎又暗了几分,他心头一紧。
福元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殿中几位说得正起劲的属官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今日的议事也差不多了,太子爷操劳国事,想必也有些乏了。不如……暂且到此?”
众人这才注意到太子的沉默,又见福元使眼色,顿时收了声,纷纷起身告退。
周行已叫住陈元,开口问道,
“刚才大家都说薛稷是罪有应得,你怎么看?”
陈元闻言,微微垂首,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太子问的是真心话,也知晓薛稷与太子之间的关系,近来似乎有些微妙。
最终,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回殿下,臣之愚见,恰恰相反。薛大人此次……非但无过,反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周行已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元整理了一下思绪,
“灾情紧急,市面缺粮,寻常手段难以快速调动粮源。”
“薛大人授意宋来真,反其道而行之,先以极高的价格,大量购入启源囤积的米粮。”
“天下商贾,逐利而行。”
陈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眼见当地米价飙升,有利可图,周边州府,甚至更远地方的粮商闻风而动,纷纷押运米粮前来,意图分一杯羹。”
周行已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话说到这,他和陈元都清楚。
等到宋来真将之前购入的米,突然以极低的价格抛售。
这一下,打了那些指望高价牟利的外地粮商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运粮至此,路途耗费,成本不低。
若坚持高价,则无人问津,粮食积压霉变,损失更大。
当地的米价就这样硬生生被打了下来。
周行已微微点头,
“薛稷的心思不止于此,以工代赈也是个好法子。”
陈元立刻会意,点头道,
“殿下圣明!宋来真与那些受灾百姓签了条子,先让他们借钱吃饱饭,再让他们每天有事可做,再按日结算工钱……”
百姓手里有了钱,粮价又被打压下来,整个灾区的局面,才能真正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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