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已忍不住,抬手推开了身侧一小扇车窗。
寒风立马裹着雪沫灌入车内。
见薛稷咳了几声,他立马把窗子关小,只透了一个缝看向外面。
窗外,已是宵禁时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卫队灯笼的微光在远处晃动。
但他们的马车畅通无阻——
只一因为车辕上悬挂的风灯上,一个斗大的“薛”字在格外醒目。
“到了。”
薛稷放下暖炉,再次拄杖起身,动作间牵扯到痛处,眉心蹙了一下,
“麻烦阁下扶我下个车,我实在是腿脚不便。”
周行已沉默着,倒不是想拒绝。
而是眼前这人,生来一副欺霜赛雪的容貌。
偏偏又病殃殃的,甚至不良于行,腿脚不便。
实在是太过矛盾了。
见周行已没有动作,薛稷自嘲笑了笑,
“阁下嫌我脏?那用这干净的素帕垫着好了。”
一条崭新的丝帕,轻轻搭在周行已黑色裘衣的袖子上。
周行已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臂,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帕,稳稳地托住了薛稷递过来的手肘。
薛稷借力,几乎是半倚着周行已的支撑,才一步一顿地挪下了马车。
一下车,扑面而来地寒意灌向他的四肢,又是一阵咳喘。
周行已皱着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稳住了他,
“天寒地冻,你自己这样……把我带到这做什么?”
薛府的下人提着灯笼,想上前为两位贵人照明引路。
薛稷勉强止住咳嗽,抬手挥退了他们。
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身周一小片黑暗。
他喘息着解释,
“这里……是临近京西城门,严格来说,已算不上是京城内了。”
随着火光映在路边,周行已才看到城门口官道两旁,横七竖八躺着些人。
这些人瘦得肋骨根根可见,四肢像骷髅一样,脸和肚子却都是鼓起来的。
神情麻木,明明还在呼气,但都已经不像是活人了。
良久,周行已哑着声开口,
“朝廷不是设了粥棚接收这些难民吗?”
薛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牙牌对着守卫发话,
“去,把此处负责施粥的管粮官叫来。”
不多时,一个裹着厚实棉袍的方脸高个小跑着过来。
见到薛稷,慌忙行礼,
“下官仓大使王禄,参见次辅大人!”
薛稷拎着手中灯笼,光直直照着王禄那张脸,
“王禄,本官问你,从浙江调拨至此处的赈灾粮,实到几何?”
王禄显然早有准备,胸脯一挺,
“回次辅话,上月浙江解运粮米,实入下官所辖京西仓者,计一千五百石整。”
周行已站在薛稷身后阴影里,面具下的脸瞬间绷紧。
一千五百石?
朝廷拨付的款项,明明足以购买远超过此数两倍的粮食。
周行已立马就想质问,但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此刻,他还只是个不明身份的“阁下”。
薛稷好像对他心有所感,对着王禄淡淡发问,
“一千五百石?朝廷拨款远不止这些吧?”
王禄急忙掏出登记册,
“次辅明鉴,这雨淋日晒,鼠耗虫蛀,都是损耗。下官接手时,确确实实,只有一千五百石啊。”
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要不是今日太子和万岁爷从大内自己掏了些银子,这些粮食可能还不够撑过这个冬天。”
周行已听闻,有些疑问。
父皇和他什么时候自己出钱了?
薛稷听完,也没有再为难王禄。
因为他知道王禄说得是真的。
他转过身,声音比风雪还要冷,对周行已开口,
“阁下可知,朝廷如果拨下一万两银子购粮赈灾。到了真正采买的小吏手中,或许只剩六千两。”
“为何?火耗、脚耗、折色、润笔……名目繁多。”
大雍最底层的县衙小吏们没有俸禄,就只能借着各种名义来搜刮民脂。
最常见的就是借着火耗的名义层层盘剥。
周行已听得认真。
这些问题,东宫里的属官们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深入过。
薛稷语气带着讥讽,
“这还只是银钱,等到粮食从各个商户购买或者征收,装斛起运,新的损耗便开始了。”
“最寻常的,便是那‘踹斛’。”
就是在收粮食时,那些官员一脚大力踹翻装粮食的斛,撒出来的就算“运输损耗”。
“一脚下去,损耗一成。”
“十脚下去,损耗几何?层层关卡,人人踹上一脚,损耗便如滚雪球。”
周行已目光凝重,对上薛稷的眼询问,
“那……没有什么法子吗?”
薛稷转过身,灯笼里的火光在他眼里不断跃动。
风雪呼啸声中,周行已听见薛稷开口回答,声音清晰坚定,
“唯有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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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7
薛稷说要变法,震得周行已心里为之一颤。
纵观古今,商君车裂,吴起乱箭,荆公罢相……
又有几个改革者最后能善始善终?
薛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但今夜,周行已是不能从薛稷口中听到改革具体的法子了。
因为薛稷也只是想让太子殿下,亲眼看看底下百姓究竟在过什么日子。
具体改革之法,还需要在朝堂上议论。
薛稷清咳几声,裹紧了氅衣,挥挥手把王禄给叫了回来。
“这一万两,也是圣上和太子爷心疼这些百姓捐的,孰轻孰重,你自当知晓。”
王禄双手接过银票,冷汗涔涔,连声应道,
“下官……下官遵命!定不负圣上、太子爷天恩,不负大人所托!下官这就登记。”
周行已面具下的眼眸闪烁,看着薛稷的眼神格外复杂。
之前那些以他和父皇名义的捐款,果然也是薛稷的手笔。
为什么?
这人贪名在外,却做这种不留名的“好事”。
若是他和父皇不过问,谁又知道?
他有些懊悔没带福元,至少能捐些金豆子。
目光扫过手中剩下的两万银票,又落在薛稷苍白的脸上,周行已开口问,
“你……先生剩下的钱,又有何用?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薛稷看他问得坦荡,挑挑眉,
“阁下现在不觉得我要贪这赃款?”
周行已被薛稷的话噎住了。
薛稷自嘲一笑,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
“不过整个大雍又有几个人不痛恨我这个天子宠臣?”
“多阁下一人,也不多。”
周行已没有接话。
事实正如薛稷所言。
除了清流一派对薛稷横眉冷眼。
就连民间百姓也总是拿薛稷的名号,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见周行已默然,薛稷朗声回答,
“这两万银票,我要拿去买骂名了。”
周行已见他神色凝重,一时间有些烦自己戴着面具。
要不然就可以正大光明问薛稷到底要做什么。
但周行已明白,面对薛稷。
自己戴上了面具,何尝不是脱下了太子的面具?
要不然今夜,又怎么会看到这么多次辅大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薛稷看了看天色,准备离开,
“时辰不早了,我先行一步。”
他拄着杖走向马车。
这一次,周行已没等他说,已主动上前一步,伸出胳膊。
薛稷微顿,随即自然地抓住他的小臂借力。
原身喜欢踩着下人的背上马车,但薛稷不习惯也不喜欢。
就在他抬脚上车时,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周行已的面具。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猝然相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周行已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但隔着面具动作不便,最后只是眼神微闪。
薛稷似乎没察觉,只低声道,
“谢阁下风雪相陪,后会有期。”
说完,借力上了车。
帘子落下,马车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周行已站在原地,靴子陷在雪泥中。
看着马车远去,鼻尖还留着那若隐若现的药味。
直到王禄那边吆喝着开仓煮粥的动静传来,他才回神。
这王禄见到薛次辅亲自到场,把圣上和太子的私钱拿来施粥。
不敢有丝毫耽误,自己到了坊市买米,甚至咬牙滴了些酥油。
粥香飘出,那些还有力气的难民眼中终于有了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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