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死了,再恨也是折磨自己罢了,我的时间必须花在爱我的儿子、赚钱两件事上,不可以浪费在怨恨中,伤身也耗神,赔本买卖我又不傻。”


    “至少,她曾经也疼爱过我的儿子,那么,所有恨与怨,抵消了,扯清了。”


    恨是一道一道撕裂的难以愈合的伤口,爱是一针一针温柔耐心缝合。


    恨让人面目全非灵魂扭曲,爱让人心胸豁达勇气无穷。


    所以,林悯始终认为,爱比恨伟大。


    长夜漫漫,母子交心。


    李春花倒在林悯怀里沉沉睡去,林悯熬红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


    扶着李春花躺下盖好被,林悯趴在桌边眯觉。


    一睡着,他又梦到了程森,那张薄唇离得他很近,他的后颈被程森指节扣紧,挣脱不得,程森鼻尖也碰上了他的,声音魅惑难言:“我的公平、我的偏爱、我的情绪,只你一个人,不会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林悯,林悯,你醒醒……”有人轻轻摇晃林悯肩头。


    林悯挣扎着醒过来,眉心蹙得紧,稀里糊涂说:“我不叫林悯,我是程悯。”


    “林悯,林悯,你快醒醒。”那人坚持摇醒他,声音大了一些。


    林悯睁开眼睛,眼白红血丝明显,他看清了身处何地,温玉似的面庞黯然失色,那人见林悯醒过来了,说:“舅妈让我上来喊你吃午饭,你赶紧的吧。”


    窗外乌蒙蒙,分不清时辰。


    林悯揉着涨痛的太阳穴,应声道:“好,你先去,我马上来。”


    “林悯,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我是你表哥,唉,这么多年不见,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舅舅年轻时长得真像,不过你更好看一些。”那人手掌没有离去,仍停留在林悯肩头。


    “林悯,你谈恋爱了吗?”


    “奶奶说这套房子给你了,你要不要劝舅妈留下来?城里租房长久不了。”


    “回来吧,我可以介绍你进镇政府做文员。”


    林悯心生厌恶,推开了那只手,李春花搭在他肩头的羽绒外套也随之落地,林悯捡起来拍了拍,也没看男人:“表哥,谢谢你来喊我。”


    林悯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水声哗哗,林悯用了冷水洗脸,皮肤冻得发麻,林悯想起方才一幕,不由联想,程森一开始面对他的骚扰,也是这般泛恶么?他更过之,他既上手也动口。


    饭桌上,林悯动了两筷子,便没再动筷,饭后林悯坐在后院望着延绵入冬不再苍郁青葱的群山。


    李春花端来一碗亲手煮的面条,说,翌日凌晨四点送老太太去焚烧。


    林悯安静吃面条,没答话。


    “你……”李春花问儿子,“你手机呢,昨天打了好多次都没接,被偷了么。”


    林悯吃完了面条,说掉店里了。又说:“妈妈,我不能带你去见他了。”


    张了张嘴,可林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李春花不敢问缘由,点了点头。


    洗了碗,林悯胃部翻涌,进洗手间吐了个一干二净,喉咙淡淡灼烧感。


    紧接着哮喘也一并席卷而来,林悯掏出药喷向口腔,浑身冒出了冷汗。


    第68章


    一场超度法事开始,林悯随众长辈跪跪拜拜,体力快竭尽了。休场时,他头晕眼花,手心蒙了一层又一层虚汗,靠坐在墙角闭眼休憩,周遭脚步来来去去,闲聊声不绝于耳,三个姑姑已经开始和李春花掰扯老太太的遗产。


    李春花说:“我不惦记,老太太下葬后,我带悯悯走。”


    出了丧葬费又得了保证,她们说话亲热了些关怀了些,体谅起她这个弟媳这些年带着个儿子在外有多不容易了。


    林悯半梦半醒间,惊诧声四起。


    “嚯,这城里来的出租车真长真气派。”


    “这好像不是出租车,我查了,迈巴赫,好几百万。”


    “啧啧啧,一辆车好几百万?”


    “他是谁家亲戚?也忒高大了,长得比电影明星好看,是不是来咱们这拍戏的。”


    熟悉的香水气息,逼近了林悯跟前,林悯眼睫惊颤。


    挨坐林悯身边的表哥眼神从林悯侧脸挪开,看向男人,被男人凛然的神色吓得差点栽跟头,偏要还装腔作势:“你、你找谁啊?”


    程森微微垂眸,林悯的脸白得毫无血色,眼下一团青晕,憔悴了好多。


    “林悯。”程森喊了一声。


    林悯听见了程森说话,缓缓睁开双眼,白球鞋,牛仔裤、长羽绒服、羊绒衫,再是程森的脸,他做梦似的,久久没有反应,直到程森不顾众目睽睽,伸手要触碰林悯微昂的脸,林悯反应过来,躲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


    落空的手揣进口袋,程森掏出一部手机:“没有手机你竟也能活?”


    “……”林悯接过手机,“谢谢。”


    表哥挨近林悯,讨好地问:“表弟,他谁啊?”


    林悯看见李春花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揣兜里的手攥紧手机,语气平淡:“我老板。”


    李春花打量程森,心情沉到了谷底。


    当初那位小少爷看着就不好惹,料到哥哥是加强版,谁曾想,还是低估了。


    林悯接过水递给程森,一杯自己捧着,对李春花说:“妈妈,我送送我老板。”


    “诶,好。”李春花手足无措绞着,连和程森打招呼的勇气也无,整个人不自在极了。


    直到程森跟着林悯朝车子走去,李春花才连连抚着胸口,老天爷,悯悯喜欢普通点的不行么,怎么喜欢如此高不可攀的。


    司机在车前走动,缓腿部肌肉酸麻,见老板来了,赶忙拉开车门。


    林悯说:“谢谢你不远千里赶来还我手机。”


    林悯口吻变得生疏,程森蹙眉道:“你道过谢了。”


    山里风大,林悯抿了一口温水,密发吹得凌乱,温软眉眼隐于碎发之下,耳朵也冻红了,双手捧着水杯取暖,他催促程森:“你该走了。”


    程森说:“你不走么?”


    林悯:“我奶奶明天下葬。”


    程森对司机说:“你先回去,明天来接。”


    司机傻眼了,林悯呆住了。


    程森觉得他眼睛睁得浑圆,特别可爱,抬手揉过他那一丛柔软密发:“既是你老板,调个职位也行的吧?助理怎么样?”


    分明不喜欢他,还要装模作样,林悯又恼又烦:“不怎么样。”


    回去我就辞职,和妈妈卖馄饨去。


    *


    湿冷的雨下个不停,三层房子统共四间房,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戚,李春花将二楼里间让出来,去隔壁婶子家挤一晚。


    房间只刮了大白,衣柜和床脱落了漆,李春花和林斌的卧室许久没有人住,气味潮湿闷滞,床铺被褥临时换的,换不换都那样,程森一进房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洗手间他瞧也不屑瞧上一眼。


    大概懊悔了。林悯幸灾乐祸地想,姜伯的房子环境比这更糟,程森恐怕见了要黑着脸离去。


    林悯从背包里取出来洗漱用品,自顾自去洗漱,他肯定程森必定让司机来接他回去。


    要是能在这住一晚,他和程森姓。


    上辈子,程森也是一步不肯踏进那栋老房子。


    出乎他意料的,程森不仅没给司机打电话,他来到了洗手间,取走林悯刚用过的牙刷牙杯,开始洗漱。


    李春花也是赶巧,特意找人要了全新的牙刷和毛巾,装盆里送来,撞见了男人面色如常用自己儿子牙刷。


    “那个……”李春花特别忙地说,“还还还还需要么?”


    程森漱干净泡沫,吐字清晰:“谢谢,不需要。”


    林悯:“……”


    算了,改姓不孝。


    上辈子他已经和程森姓了。


    床榻是木板床,躺上去稍稍一动咯吱作响,林悯连翻身也不敢,程森从没这么憋屈,卧室狭小,床板硬实,空气弥漫一股樟脑丸味。


    好在身侧的人是他愿意忍受这些不适的存在,程森侧过身,床板震动,林悯侧目提醒:“你别动了。”


    程森失笑:“这么怕人误会?”又问,“昨晚为什么不肯和我走?”


    林悯不答,程森恶劣捏着他下巴:“林悯,你不说话我要吻你了。”


    “别……”林悯害怕地道,“你尊重一下逝者。”


    程森不屑嗤笑:“又不做别的。”


    林悯说不过他:“那你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送手机,为什么要留宿?”


    “如果我不留宿,你今晚恐怕要和你那位表哥挤一间卧室挤一张床了吧。”


    这是吃醋么?林悯也忍不住侧过身,打量程森,发现这位吃闷醋的雪人纵然面无表情,依旧那么好看,林悯对这张脸毫无抵抗力:“不会,我宁愿像昨晚在椅子坐一夜。”


    林悯手掌搭上程森侧颈,脸埋他心口,闷闷说:“今天他碰我肩膀,我很不舒服,觉得恶心。”然后林悯问道,“你第一次被我吻,是不是也不舒服,有感到恶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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