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森轻唤一声:“妈。”


    冷照莹转过脸来,面容素净憔悴枯槁,她看到程森高兴笑起来:“程森,你快来看弟弟,睡着是不是好乖。”


    程森上前抚摸冷照莹那一头黯淡失去光泽的发丝,死气沉沉的一双琥珀色眼睛出现了裂痕,他附和说是。


    冷照莹依依不舍地将怀里的重生娃娃抱给程森,小声凑近他耳边说:“程森,他是谁呀?怎么盯着我瞧,好奇怪啊。”


    程优不是没有听见,视线苦涩落向地面。


    程悯赶走他,折返病房,死在病房。


    冷照莹遗忘他,不再爱他,程优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失去她最爱的小儿子。


    *


    程森点了点重生娃娃鼻尖,平静说:“妈妈,他也是你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多爱他一些,多关心他一些,好么妈妈?”


    程优猛地抬头,眸光颤动,搭在沙发扶手的手掌不自觉蜷缩,他动了动唇,突然起身,快步离开卧室。


    冷照莹美丽的眼睛茫然与疑惑闪烁:“我……我只生了你和悯悯啊。”


    程森说:“妈妈,你有三个儿子。”


    冷照莹愣住了,眼眶盈满水渍,最后像钻石一样一颗颗顺着鼻侧滑落,突如其来的眼泪令她有些错愕也有些慌乱,她手背抹去,辩词摇摇欲坠:“我只有你和悯悯啊,我怎么会有第三个……”


    “不会的啊……我生了几个孩子难道还能记错么?”冷照莹咬着干燥唇皮,躁动焦虑,


    镜里的女子,眼下泛青,皮肤惨白黯淡,灿华鲜活的光芒悉数被什么吸走了。


    程森放下重生娃娃,盖好毛毯,牵着冷照莹坐到梳妆台,为她梳发戴饰,低声说:“妈,你还有一个儿子在等着你去爱他,别伤他的心,他刚失去养母也好难受。”


    “妈妈,爱他,与爱悯悯无异。”


    冷照莹凝视着镜子里的两人,忽然,她像感觉到什么,微微侧目,看向为她梳妆打扮的大儿子:“程森,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程森扯唇,漫不经心说:“学习压力大。”


    冷照莹笑了笑,眼角几条纹路浮现,她垂下眼皮,转着手腕的镯子说:“等悯悯长大一些,我送他去一个没有学习压力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好。”


    “他……叫程优么?”


    “对。”


    “我要好好爱他,好好弥补他。像……爱你和悯悯一样地爱他。”


    “是。”


    “我知道了。”


    *


    程臧得知小儿子焚烧时间,挂断电话,怔怔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天昏厥的不仅冷照莹,醒来吐血的却只有程臧,英挺面容加速苍老许多,哪怕这几日心力交瘁,偶尔在客厅小憩,睡梦中也唤着悯悯二字。


    醒来之后看见程优,神情亦有恍惚,直到程优喊他爸爸,程臧陡然回神,放下欲触摸那张面庞的手,哀戚的眼眸闪过失落,他说:“是你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呢?


    他借公事麻痹自己,借程森欺骗自己,只当小儿子在哥哥卧室睡了漫长一觉,醒来唤他爸爸,抓着他手贴脸撒娇着哄着说爸爸别生气。


    可是……


    程臧倏地将办公桌用品横扫在地,他解开领带,大肆打砸办公室,赵秘书忽闻办公室传来巨大动静,开门之后见满室狼藉默默闭合,挥手赶人离开,仰脸叹息。


    时间过去多久,程臧不清楚,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吩咐赵秘书备车,垂身侧的手掌抖得厉害。


    赵秘书开车送程臧回家,半路上,程臧沉重吐息,眼眶红透:“去接悯悯回家。”


    赵秘书滚动喉结,默不作声掉头,驶向殡仪馆。


    天穹灰蒙,雷电交织,似乎将有暴雨。


    暴雨如注,湿重水汽往人脸上扑,夹杂着初夏的闷热,程森怜惜将盒子藏入怀,怕被打湿,李芽生驱车过来撑伞接程森上车,程臧的车子恰好也停在他们面前。


    程森便让李芽生回去,李芽生握紧伞柄,眼睛肿如核桃:“老板,小少爷最后一程,记得通知我。”


    程森都要上车了,闻言转身说:“别哭了,你眼睛哭了不好看。”


    李芽生傻愣愣说:“老板,当初我哭了才被你录取的啊。”


    程森摇摇头:“傻小子……”


    是因为哭还是因为那双眼睛,程森自己也忘了。


    雨水冲刷整座城市,劳斯莱斯成了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周遭景致被隔离在雨幕之外,模糊不清。


    程森冷静地先开了口:“爸,我要带悯悯去找他的小猫。今晚的飞机。”


    程臧预感他留不住这个儿子,久久未言语,车厢静谧,赵秘书握紧方向盘,屏息止气。


    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犹如伤心的泪水,一泼一泼,无穷无尽。


    车停了,地库里,赵秘书拉开车门,听见程臧说:“记得带弟弟回家。”


    等不到回应,程臧重重提醒:“程森,想想你妈妈,她不能再……失去你。”


    指腹摩挲着冰冷瓷器,程森缓缓抬睫,琥珀色眼珠已如死水,激不起波澜。


    “程森……”程臧强行压抑着什么,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程森。”


    “爸,我和妈妈道过别了。”这是程森说的第二句话。


    听着车厢传来哽咽声,看着英俊儒雅的董事长泪涕交纵。


    赵秘书心脏传来窒闷感,他情不自禁捂向心口,一时间错觉自己也遭了一遍丧子之痛。


    *


    浓雾难消的小镇突兀闯进一辆沃尔沃,荷莉听到动静忐忑抱着小狸候在门口。


    车上下来的男人,发已浓白,依旧俊美秾丽得令人不敢直视,琥珀色眼眸看向她怀中的小猫,轻轻一颤。


    荷莉望向男人双臂护着的物体,鼻尖酸痛,眼眶湿热,忽而掉下一行滚烫的泪,在程森走近时,她近乎呢喃说:“森少爷,请节哀。”


    程森正常地不像一个正常人,他一手托骨灰盒一手从她怀里捞走猫,温和道谢:“这些时日辛苦你们照顾小狸了。”


    小狸在他臂弯挣扎,喵喵叫唤,水亮的大眼睛一个劲往紧闭的入户门看,程森放下它上楼,小狸委屈喵了声,四爪蹬着追上程森。


    卧室摆设如旧,程森自顾自迈进衣帽间去开保险箱,小狸去嗅程森身上属于程悯的气味,程森取出一把银色手枪,不久前程悯曾用它瞄准程森,又将枪口对准自己。


    小狸总觉程悯在身边,脑袋一歪,水汪汪猫眼看向程森身侧的木质盒子,它疑惑冲程森喵喵叫,程森没理会,往弹夹填充子弹。


    小狸只好朝木头盒子喵喵叫唤,得不到回应,小狸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盒子,大大的猫眼湿润,蓄满水汽,脑袋对着盒子又贴又蹭。


    程森将枪上膛,注意力终于放在小狸身上,侧过脸看见的是无声流泪的小猫咪,程森心柔软了一下,举起小狸,四目相对,程森道:“你哭什么?既知道我要杀你,该做的是逃跑而不是哭泣。”


    小狸眼泪啪嗒啪嗒流出更多,喵声呜咽,抬起尾巴轻轻触碰程森手腕。


    程森面上的冷峻分崩离析,他抖着嗓音说:“我们去陪悯悯,不让他一个人。”


    小狸好似点了一下脑袋,顺应着“喵喵”。


    程森摸枪瞄准小狸圆滚滚脑袋,低头企图在那双水濛濛的猫眼找出害怕的痕迹,小狸却伸出舌头舔了舔程森下巴,程森忽然拿不稳枪了。


    “算了,悯悯知道要生气的。”放下枪,程森亲亲小狸脑袋。


    *


    星期日,程悯离开的第九日,大雾天。


    程森亲自给小狸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叮嘱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你的新主人。”


    小狸歪着脑袋疑惑。


    程森自顾自说:“荷莉的丈夫不能一直吃过敏药,你必须拥有一个新主人。一个……像我的悯悯一样善良心软的新主人。”


    擦干吹干,毛发柔软馨香,一只干净多金的小猫没人忍心拒绝。


    程森七点踏出家门,半小时后抵达教堂,他坐在上次程悯坐过的位置,怀里的猫不安扒拉着程森衣服甚至咬了程森的手,程森垂眸望向虎口浅浅的两个小坑,变淡,眨眼消失了,就像他的悯悯离开他一样,毫无痕迹。


    程森摸着小狸脑袋,温柔哄道:“你乖一些,对新主人不许咬不许哈气,知道么。”


    “喵……”小狸乖顺去舔爪,又去舔程森虎口。


    万物复生的季节,绿草如茵,白鸽成群,教堂里的人渐渐多了。


    一个盲人出现程森视野,明明是个盲人却不肯好好走路,一蹦一跳,转瞬又倒着走,漂亮脸蛋笑意潋滟,盲眼也生动,嫣红嘴唇说个不停,惹得他身后的男人神情颇为精彩。


    远远地,男人看见了程森,漆黑的眉一挑,薄唇微启,低语了一句,盲人终于肯好好走路。


    程森低头对小狸说:“看,很有趣的一个盲人。悯悯喜欢他,想亲自让你和他见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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