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悯说:“二十一了。”
程森摇摇头:“六岁。长得最像小姑娘的时候。”
冷照莹编了花环箍六岁的程悯头上,觉得太像女孩儿了,又心血来潮让人去买女童纱裙,纯白色,泡泡袖,程悯一向乖巧,任由妈妈装扮。
程森放学回来,还纳闷家里怎么多了个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小姑娘。
直到……程悯回头一看到他,拖着质感极好的纱裙撞到程森跟前:“哥哥,我像不像婚礼花童?”
程森蹲下身,细细打量,打了腮红、涂了唇彩、扫了亮片,脖子缀一条彩钻,他说:“你今天出门兼职花童去了?”
程悯嗓音软糯:“没有呀。”
冷照莹还遗憾呢:“早知道应该等程森上大学再生悯悯,结婚时让悯悯直接给哥哥当花童。”
程森说话不好听:“不如等我结婚你再生,直接给我当儿子。”
冷照莹:“……”
程悯瞅瞅哥哥又瞅瞅妈妈,稚嫩小脸皱成一团,为难道:“我要兼职这么多角色么?”
冷照莹:“不用不用,等你哥结婚,你兼职伴郎足够了。”
伴郎没做成,反倒成了哥哥的新娘。
程森俯身要抱他,程悯又不肯了,说要背。
程森也随他,背对着蹲下,程悯扑上去,闭上眼说:“程森,我们回家。”
程森心脏倏然地……漏了一拍。
*
阳春四月,踏青扫墓。
正是绿意盎然的时节,鸟鸣清脆,花香馥郁。
程悯捧一束沾露水的绿菊单膝跪在一座墓碑前,一旁齐全备着酒壶酒杯点心,程悯倒了一杯,诉说不清楚他老人家爱不爱喝酒,只敬一杯。又讲李春花还是没有醒过来,但已离开重症室转入普通病房。
程悯拂去糕点上的小蚂蚁,掰碎糕点让它们搬,看着忙忙碌碌的小蚂蚁,程悯难得地笑了一下。
“哥哥,明年的清明节,我和姜伯说一定带妈妈来看他。”
“程悯,可以的。我保证。”程森吻向他发顶,怕他哮喘发作,哄道,“别哭。”
程悯倏地踮脚像抱住浮木似的抱住程森,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气息贴着他肌肤,无助呢喃:“哥,我好累。”
程森双臂环上他后背,说我知道。
程悯的疲惫,他知道。
睡梦中哭出声,脸上鲜少有笑容,程森说让荷莉夫妻将猫寄回来,程悯拒绝了,说不想小狸成为取悦他的工具,分明每次和小狸视频,那样的高兴。
小狸反倒看上去更想他,一张圆鼓鼓的包子脸占据屏幕,软声软调喵个没完没了,一双猫眼水汪汪的,程悯承诺很快和哥哥去接它。
荷莉丈夫猫毛过敏,每天在吃过敏药,话里话外询问程森何时能将猫接走。
荷莉不一样,她很喜欢小狸,只是小猫太爱打架了,邻居格蕾丝太太的猫挨了不少揍,格蕾丝太太找她投诉了许多次。
程悯要小狸保证尽量不要打架,小狸委屈喵呜一声,舌头舔了舔屏幕,好似答应了,之后视频,荷莉没再说它打架遭投诉什么的。
程悯下午的时间在医院度过。
十点多他们返程,程森送他去病房,伯母于雪等候多时,拎包直挺挺跪在程森面前:“程森,是我的错,我不该嫉妒你妈妈,不该请人跟踪你们拍下照片公布于众,全是我的错,小毅是无辜的啊!”
“拓金要垮了,小毅喝得穿肠破肚也无济于事。你伯父昨晚又打了小毅,怪小毅毁了拓金,怪小毅娶了个没本事的妻子,逼着小毅去求你求你爸爸。小毅不肯,你伯父便当着怀着孕的儿媳的面打了我,骂我生了个废物。”
于雪这些日子仿佛被折磨惨了,嗓音不似儿子结婚那日轻扬掺着笑意,变得低而沙哑,显得苍老,纵然一身高定米白香风裙装,敷粉抹脂,也难掩她灰白气色。
第50章
于雪膝行上前揪住程森裤脚,放下仅剩的尊严:“程森,求求你,我向你和悯悯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们。”
程悯去扶于雪,于雪又给程悯磕头:“悯悯,你帮伯母好不好,你哥听你的,你帮帮伯母啊。”
程悯说:“伯母,您先起来。”
“你们不原谅我,我不会起来。”
程森扯着程悯护在身后:“伯母,我爸妈这些年对程毅如何,你是清楚的。可你怎么回报的。”
“妈,你在做什么?”程毅在妇产科找不到人,四处搜寻,联想到这处,他便扔下郑好月赶来,看着这一幕,指骨捏得咯吱响。
“程毅,来得正好,带伯母回去,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原谅,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妈,我说了我自己解决,起来吧,好月还在等我们。”
“程森,你真的不能帮帮程毅吗?”下跪了,磕头了,认错了,于雪苦苦哀求道,“是不是伯母磕头太少没有诚意,你说磕多少次才肯原谅,我一定照做。”
程森敛眉,不悦道:“伯母,你是长辈,何必折晚辈的寿。”他始终不肯松口,病房就在咫尺,程森推门而入,房门闭合。
程毅脸上一阵扭曲,死死盯着那扇门,厉声道:“妈,够了!”
于雪僵坐原地,不知所措,整个人哆嗦着,程毅指尖陷进她手臂,几乎是将人掐站起来,于雪愧疚得泪流满面:“儿子,妈错了,我该死。”
母子俩脚步声渐行渐远,电梯里,程毅怨恨母亲坏了自己的计划,又怪自己太过大意,照片是他让于雪找人拍的,只是没想到于雪这么忍不住竟偷偷备份在春节提档,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结婚那日,程毅猜出程森对程悯的感情发展不对劲,伺机等待机会,英国一趟,他拿到了把柄,悄无声息递到程家,以他对程家人的了解,兄弟不伦的丑闻曝光,想要护好程悯不受纷扰送他出国是最佳选择。
全在预料之中,本可以在照嵘有一席之地徐徐图之。
想要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怪就怪母亲不合时宜放出了照片,怪就怪李春花那个女人自杀的不是时候。
苦心经营二十年,功败垂成。
他认了。
病房外间,程森修长手指慢慢梳理程悯凌乱发丝,轻声道:“悯悯,你怎么想?”
“我没法原谅伯母。”程悯自认无法去大度原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下跪磕头忏悔不过是自身利益受损,不存在真心悔过。
“我的悯悯也不是毫无底线释放善意嘛。”程森轻轻哼笑一声,似揶揄,似宠溺。
“她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才无法原谅。”
程悯耳垂红得滴血,程森手指碰了碰,淡声说:“悯悯,你是在表白么?如果是……你可以直接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场合不对。
于是,程悯将人推出病房:“哥哥,我等你下班,做清明粿给你吃。”
一门之隔,程森站走廊,手扶门框,俯身要亲程悯,程悯捂住他双唇提醒:“这是医院。”
不给亲,程森手指在他唇瓣一划,暗示说:“我不止想吃清明粿。”
程悯脸颊也红了,低声说都给吃。
调够了情,程森讲回正事:“我叫两个人守在门口,免得闲人来添烦恼。病人需要静养才能好得快。”
分别的这个午后,阳光格外明媚。
程悯说:“哥哥,再见。”
*
病房里李春花安静沉睡,面容祥和。
程优来时,程悯正用梳子一点一点梳开李春花鬓边凌乱的发。
程优这几个月开始接触集团业务,遇事不懂程森教他也算温和耐心,从程森的态度里公司和造船厂上至下皆对他毕恭毕敬,一时风光无限。
敲了敲门,程悯回过头,程优身上香水味是程森惯用的那一款,挺括贴身高定西装,头发梳起,漂亮的面孔与程森越发相似。
“你去看姜伯了?难怪我哥今天请假半天。”
程悯放下梳子,问他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程优自上次和程悯分开,再未碰过面,每次探望李春花刻意避开程悯,昨夜听冷照莹念叨,今天一见人确实瘦了。
他不松口,程悯便信守承诺不回程家,几番欲言又止,程优发现轻飘飘一句“你搬回来,爸妈很想你”说出口困难至极。
两两无言,这时,外间传来一道脚步声。
程毅没料到程优也在,敛眉说:“好巧。”
程毅瞧着状态不好,程悯直觉程优继续留在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超乎意料地冷静对程优说:“你该走了,妈妈我会照料好,今天谢谢你来看她。”
程优不乐意道:“我想走自然会走,你着什么急。”
程毅手插风衣口袋,无所谓笑了笑:“兄弟俩感情好一些了嘛。”
程优皱眉盯着程毅。
程悯趁机推着程优与程毅擦肩而过,径直将人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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