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主厅亮堂堂的,程臧眉心不展,冷照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停在车库,程森钥匙也没拔,开门下车,程优望着程森背影莫名火急火燎,下意识快步跟了上去。


    皮鞋踩在地面,清晰回响,程臧头也没回,放轻嗓音:“回来了?”


    程优嗯了一声,关心道:“妈妈睡着了?”


    “说一定要等你们回来。”没有程悯的身影,程臧眉峰一敛,“悯悯呢?”


    程森往冷照莹肩头拉起垂下的毛毯说:“有些事他要自己处理。我派人跟着,不会有事。”


    程优在医院待了二十多个小时,程臧关心看着他:“小优,肚子饿了吧?”


    这时,冷照莹睡梦中呢喃了句悯悯,程优顿觉饥饿感消失了,他拖着疲惫身躯道了声晚安便上楼了。


    程森在单人沙发坐下,将查到的证据递给程臧。


    程臧翻看后,始终保持安静,这么多年,原来还恨着。


    大哥这么多年惦记着他的妻子,身为枕边人发泄恨意的方式就是伤害无辜的人。


    闭了闭眼,程臧说:“我怎么对程毅的,不求他们将心比心,但求不恩将仇报。人非草木,他们太无情了。”


    程臧恍惚间记起,他为冷照莹戴上戒指后欲拉她离开订婚现场,程忍扯着冷照莹另一只手腕,执意不肯取消订婚,保证一定会给冷照莹一个满意答复。


    程臧第一次对亲大哥动了手。


    程忍质问:“你疯了,她是你嫂子。”


    程臧反问:“你和别人在一起时,记得她是你未婚妻吗?”


    那一场热闹,看客尽兴,他们的父亲气得住进医院。


    冷照莹眼角一滴泪滑落,她故作刚醒,揉揉眼睛:“你们聊的什么?程森,你肚子饿不饿呀?”


    程森倏然抬头,程优从楼梯上下来,他饿得手脚发软,不是存心偷听。


    冷照莹顺势望去,去牵着程优进了厨房。


    天近微明,一家人各忙各的,程森联系秘书、律师、一头扎进书房,程臧给董事们挨个打电话,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总之电话不停。


    冷照莹陪在程优卧室,眼看着程优睡去才放心离开。


    房门一闭,程优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好久,直到眼睛酸涩,他才转了转眼珠。


    *


    “你伤害程悯,只能得到所有人的厌弃,尤其是程森。”


    “知道么,悯悯这个人,你要是因他而伤,他愿意为你退步任何事!这比任何驱逐手段都有效果。”


    程毅递来的衣服暖烘烘的,一股馨香,是程优所能汲取到的唯一的暖。


    他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狼狈可怜地像刚经历屠杀的食草动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同情吧,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可怜孩子,他很羡慕程森,羡慕得快疯了。”程毅喃喃说,“那个孩子现在还羡慕着程森。”


    程优独自在房里呆坐,满脑子只有那一句你要是因他而伤。


    纵然程悯百般为他澄清解释,程优也生不出感激,程悯落水不是他造成的,他的苦难却是程悯造成的。


    程优很怕痛,还是用刀子割破手腕,成功驱逐程悯。


    闭了闭眼,程优坐起来给程毅打去电话。


    *


    嶙峋身骨送进焚化炉,眨眼成了一把灰。


    程悯捧着瓷白骨灰坛在殡仪馆前的台阶坐到了天光大亮,不知疲倦不知冷热,李芽生坐一旁靠柱子睡累得打起呼噜。


    晨光破晓之际,程森满脸疲色匆匆赶来,经过一夜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像来接抱着水杯坐幼稚园门口硬要哥哥接才肯走的年幼弟弟,脚步缓慢下来,神色沉静下来,手撑膝盖,温柔说:“悯悯,我来接你了。抱歉,等很久了是不是。”


    程悯鼻头一酸,眼泪仿佛晨露噼里啪啦落下,砸在骨灰坛,砸在手背,砸在程森掌心。


    他鼻头通红地问,嗓音尽是难过和自责:“哥哥,我不走的话,我妈不会自杀,姜伯不会死。”


    晨光越来越亮,露珠越来越多。


    程森前襟湿透,紧贴心脏,窒息地令他喘不过气。


    *


    照嵘集团秘书长一早下达会议通知,后勤部在最大的会议厅忙忙碌碌布置。


    原本这次会议内容是程森在征得半股东同意后,将名下股份悉数转让程优,一夜之间变数发生,成了放弃收购拓金,大部分股东当然是赞成的,也有人投反对票,照嵘暗地扶持多年,收购回来好好管理稳赚不赔。


    程优不懂这些,他坐在程臧身旁,悄悄窥探程森神色,冷峻料峭,反对的股东被他三言两语驳回一句话说不出来。


    转眼会议过半,结果已定。程毅不顾阻拦闯入会议室。


    众人偏头睇来目光,程毅狼狈稳住身形,一整衣襟,大概也清楚事成定局无法改变,他勉强笑道:“叔叔,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程臧对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逢年过节独自前来关怀问候的侄子,到底存几分心软。


    “程毅,有些人有些事,无法说清,亲缘淡薄我也认了。我不清楚你有没有参与,若你不知,回去问问你父母。”


    程毅脸色一白,脑中细弦拨清:“照片的事是我爸妈干的?”


    “叔叔对不起,我没想到爸妈会不念亲情做出这种事。”


    笔转一圈,程森侧脸寒意深深:“以后集团不会再划一笔资金、介绍一笔订单给拓金,你好自为之。”


    外界看到的拓金风光无限,全由照嵘买单,失去照嵘,后果可想而知,程毅顾不上尊严脸面,众目睽睽之下向程森下跪:“阿森,念在我努力了这么久,再给拓金一次机会。”他一连叩头,眼眶红透。


    程森越过程臧做决策,程臧面上未显现一丝不悦,董事们面面相觑,发现程董对这个大儿子的容忍度真是无下限。


    程臧亲自扶起程毅,语气凉到了极点:“程毅,错就要认罚,并不是下跪磕头就能弥补,你回去吧。”


    “叔叔……”程毅不肯死心。


    程森喑哑说:“请保安来。”


    被保安赶就真的太难堪了,程毅不得不走,临走前,程毅紧盯程森:“阿森,凡事留一线好不好?”


    “堂哥,这句话该留给双亲,而非我。”


    程优被程森眼底的一抹浓浓戾气吓得心惊肉跳,心念电转,明白了之前程森对他有多心慈手软。


    会议结束,没有停留的必要,董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程森侧脸偏过来睨向程优,深棕眸色没什么情绪:“会议快完了赶过来,你没让他早点么?”


    程优下意识去攥紧茶杯,唇色一点点发白:“哥,我没……”


    “不重要了。”程森抬手打断他的辩解,“公司今后是你的,希望你有点分寸。”


    程优震惊亦不甘,为了程悯,他竟做到这种地步。


    程臧有意缓和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安抚说:“小优,不需要谢你哥,你哥不适合管理公司,太冷酷了,你就很合适。”


    程优勉强笑笑,程森分明是在替程悯弥补偿还。


    纵然一无所谓离开程家,程悯依旧什么都有,他的争抢反倒成了笑话。


    *


    姜伯长眠于山清水秀地界,每日有专人清扫更换鲜花。


    风和日丽,云雾朦胧。


    程悯以亲孙的名义立碑,墓碑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仿佛是了无遗憾的离开人世间。


    李芽生一直忙前忙后,姜伯的房子也让人清扫地十分干净,但姜伯没有亲属,死得又太突然,房子只能交由公家处理。


    程悯闷头收拾李春花的衣物,程优仿佛承认了之前的那些年岁过往,也前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离去时,程优问程悯有没有看过千纸鹤里的内容,程悯无法撒谎,说有。


    那是程优许愿美好、发泄痛苦的唯一载体。


    “程悯,我不恨你了,但也不想看见你,你明白么!”


    “……明白。”


    搬运工人一趟趟往返,屋子清空了。


    冷照莹哪个也不偏,说他们两个都瘦了,接下来好好给他们补补身体。


    “妈妈,我搬哥哥的别墅去住。”程悯没有忘方才对程优的保证。


    哪里想不明白原因,手心手背都是肉,冷照莹鼻头一酸妥协:“好。”


    程悯上前抱住她:“谢谢你妈妈,让你操心了。”


    程优临走前说:“程悯,你必须每天去照顾她,直到她醒过来。”


    人一走尽,寒意更甚,程悯坐在台阶,低头不知所想,身后堂屋熄了灯走廊黑沉一片,门外有人经过朝里望一眼,加快脚步离去。


    一道高大身影从门外跨进来,语气不快:“坐地上不冷?”


    “不冷。”程悯仰脸抬起双手,像小时候那样需要安慰似的,“哥哥,抱抱。”


    程森唇角上扬不明显弧度,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悯悯,你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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