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照莹十分清楚,她接不回程悯了,若是程悯待不下去,应该回家而不是带着生母去探望程优。


    *


    私人医院建筑恢弘,风景更似度假酒店。


    地面光可鉴人,在这里每个人衣着得体,身边有护士陪侍。


    李春花窘迫无所适从,尽量不乱看不乱走,紧跟程悯。


    程悯去询问台打听到程优此刻和程臧在休闲厅下棋,道谢后,程悯请求护士不要将他来过的消息透露,护士们能在高级医院久待,自然是当自己耳聋眼瞎的,她们俏皮朝程悯比划了个OK。


    休闲厅四面玻璃,几棵棕榈树垂下阴影,自然光照,程优一身病号服眉目舒展和程臧下国际象棋,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右手换过纱布不见洇红。


    从程悯角度望去,程优完全不会下,程臧手把手一步步教授。


    国际象棋很难,程森一学就会,经常和程臧对弈,他笨,看不懂也学不会。


    “原来小澈笑起来这么好看。”李春花忽然呢喃,叫回了林澈这个名字,“他很少笑,家里没有能令他开心的事。”


    太阳在一瞬间变得晒人,程悯皮肤火辣辣的,似乎全身的血液在快速涌动,程悯前二十年的开心,是程优的不开心换的。


    李春花轻轻碰了一下程悯手臂,磕磕绊绊说:“我……我该走了,他看见我不开心的。”


    出租车上,程悯感知到李春花此时心脏在绞痛,因为他的心脏也很不舒服。


    程悯说:“叫我小悯,悯悯都可以,但我暂时叫不出妈妈,给我一些时间。”


    李春花突然爆发哭声,扑进程悯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她尽心费力照顾了二十年的儿子啊。


    第一次生病,给他量体温,吃退烧药,擦汗换衣服,整夜睁眼不敢睡。


    第一次喂辅食,胡萝卜、南瓜泥、土豆泥、蛋黄,每种细细研磨,怕他不喜欢。


    第一次走路,护在身后,累断了腰,也只觉得高兴和自豪。


    第一次不听话打了他,愧疚到深夜,无法入眠。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


    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此生再不能相见。


    错过,又一次错过。


    冷照莹从医院离开,将自己关卧室,程臧得知她早午饭没吃,特意赶回去,夫妻俩初次爆发争吵。


    冷照莹抬高音量说:“他长得像我,可他根本不像我。我只要一想到他用自杀逼走悯悯,我就没法喜欢他,悯悯怎么办,悯悯身体怎么受得了那种环境。”


    “照莹,程优这件事做得不对,可错在我们。悯悯不想为难我们,尊重悯悯的选择吧。”程臧说完,抹去她眼角的泪,让她好好想一想。


    日暮西沉,冷照莹红了一双眼下楼,关婶端来吃的,她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说要去找程悯。


    *


    医院回来,程悯陪着李春花做饭,叫上姜伯一块儿吃,李春花大口大口咽米饭,吃完就回房了,说睡个午觉。


    程悯和姜伯收拾了餐桌,程悯没洗过碗,碗一个接一个在他手里碎掉,姜伯看不下去动手洗了。


    姜伯把剩菜膜好进冰箱说:“你妈这辈子很苦,哪里也回不去了,我和小李提过,我死后房子留给她。破是破了点,总归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之后,他拿出冷照莹留下的钱,对程悯说了实话,程悯没打算还回去,如果还,那就彻底伤透冷照莹的心。


    “喵。”楼底下猫叫声绵软撒娇,仿佛在找人。


    姜伯纳闷往楼下走:“谁家猫跑进来了。”


    一只脸上带疤的狸花猫,背上系着一个小包裹,蹲在过道,冲楼上叫唤。


    姜伯赶它走,它也不怕,当不存在,一声声的喵喵叫,音调撒娇。


    程悯下楼,它一跃而起,扒拉住程悯前襟,脑袋蹭着程悯下巴,好似在说,你怎么才下来,我找你好久啦。


    第40章


    程悯抱着狸花猫打量,怀疑道:“小狸?你是小狸吧!你怎么来的?”想到什么,他抱紧猫,奔向门外,左顾右盼,期待落空,程悯坐在门口台阶,淡淡夕阳投落下来。


    爱马仕的永生花束丝巾随意团成包裹,程悯解开死结,两包小猫粮掉出来,程悯望着猫粮的logo,叹气说:“小狸,是我哥把你送过来的吗?不认我这个弟弟,连带着你也一块被赶出来了,是我连累你。”


    小狸舔着程悯下巴,尾巴欢快地摇,高兴地不得了。


    小狸今日等了接近傍晚,知道程悯不会来了,准备溜出园区,程森拎着沾有程悯气息的丝巾绊住了它的去路。


    程森:“想不想他?”


    小狸:喵~(想)


    程森:“我送你去。”


    小狸:喵喵喵?(有这么好心?)


    冷冰冰的男人终于有让它愿意亲近的一天,小狸挨近,欲恩赐让他摸一摸自己。


    薄底皮鞋无情抵开它的亲昵,程森从猫屋顺了两包散装猫粮,裹进丝巾,绕过它的腹部,打成死结。


    小狸:?


    程森:“跟上来。”


    小狸:“……”


    跳上副驾驶,小狸被男人冰冷的气息和即将见到程悯的喜悦包围。


    车越开越远,路越来越偏,小狸怀疑男人其实是准备把它卖了。


    巷道狭窄,电动车数不胜数,车停了,它也见到了程悯。


    城中村的太阳吞噬得早,这会儿见不到光了,程悯手脚僵冷,他低声问怀里的猫:“小狸,你冷不冷?”


    猫没应声,爪子搭在程悯手臂,准备寻个舒服姿势眯觉,左边一道低沉嗓音接了腔:“我很冷,你却只顾抱着猫。”


    “多走几步多找一遍也不肯。”冷冷的,混着抱怨。


    程森站在深沉暮色里,长款黑色羽绒衬得他那张靡丽的脸特别冷峻。


    程悯猛站起来脚尖微挪,却又因昨晚那番话有所顾忌,身形迟迟不动,小狸免费体验跳楼机,吓得瞪大眼睛直炸毛,程悯安抚揉着它背,小狸又舔程悯下巴,反向安慰他。


    程森深棕色眼眸微眯,看小狸像在看死物。


    他后悔了,不该送猫来见程悯,应该将这只不知死活的猫打包送去太空。


    程森不让他喊哥哥了,他要是喊哥哥,程森会生气么。程悯猜想,程森偷偷躲着,其实是在等他一句谢谢吧,毕竟他大老远送猫过来也辛苦。


    程悯鼓起勇气说:“谢谢你送猫给我。”


    哥哥也不喊了,程森忍着即将脱口的刻薄的话,想着明天再过来,再待下去,他恐怕脱下外套捆住程悯,将人直接绑走。


    有些事,他更喜欢你情我愿,强迫固然爽,但弄伤就不好了。


    深深望了程悯一眼,程森转身离去,周围也随着程森离去黑漆漆的,程悯害怕,抛却所有念头,放下猫不管不顾追了上去,脚步慌乱,他喊了程森:“哥哥。”


    程悯一跑,呼吸就乱了,庆幸程森走得不快,程悯站他身前拦住他,粉色唇瓣微启喘气,浓密蓬松的头发覆盖前额,眉骨不高,五官线条柔和,眼珠子乌黑明亮,令他看起来像只温顺绵羊。


    而现在,程森想将这只温顺绵羊牵回家,关起来。


    程森冷酷说:“拦我干什么?”


    程悯去握程森的手,小心翼翼的:“我给你暖暖手,你刚说很冷。”


    程森再也忍不住了,长臂半是挟持半是搂的,箍着程悯的腰往车方向走,程悯吓坏了。


    “小狸……”程悯小声道,“哥,我的猫。”


    程森嫌他麻烦,停下脚步,回头冲猫吹一声口哨。


    小狸四肢轻巧地朝他们奔来,狗里狗气的,程悯眨眨眼,喃喃道:“这到底是谁的猫啊。”


    将程悯塞进车里,扣好安全带,程森捏着他两腮,薄唇几乎要贴上那嘟起的两片唇:“不是想和我聊聊吗?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慢慢聊。”


    *


    “我怎么好像看见程森的车了。”冷照莹眯着眼睛确认,可对方开太快,车又多,眨眼就不见了。


    第二次来,冷照莹依旧对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好感,踏上台阶,她看见一条爱马仕丝巾和两包猫粮,关婶捡起来辨认说:“太太,这好像是悯悯的。”


    冷照莹知道这趟又白来了,程悯被程森带走了。


    姜伯喊住欲要离开的冷照莹,指了指楼上:“和小李聊聊吧。”


    两个女人,容貌、气质、身份,天差地别,这辈子不会有碰面说话的机会,因为孩子,她们面对面聊起了天。


    李春花听到程悯的部分,自觉今后给不起而羞愧;冷照莹听到程优的部分,心疼愧疚无以复加。


    提起孩子成长部分,流泪不止的只有母亲。


    冷照莹恍恍惚惚下楼,楼梯狭窄略抖,差点栽倒下去,关婶一脸担忧扶住她,冷照莹抹去眼泪,终于妥协了。


    地下一层车库,一楼有恒温泳池、汗蒸室、酒吧、中西厨房,客厅。


    二楼健身房、书房、摄影室、手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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