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全靠开窗自然风,驱蚊全靠一块一板的蚊香,一个小灯泡照不亮厕所,黑灯瞎火,一个不小心就踩坑里去了。


    就这样还不让他来,蹲桥洞都睡得比这自在。


    布兰特大开眼界,看得是目瞪口呆。


    荀宁没管一会啧啧称奇,一会感叹他神奇生命力的布兰特,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给备注“妈妈”转了一百块钱。


    「妈,这是我赚的第一笔钱(破涕笑)」


    荀宁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手机,为了省点电费,房间灯都没有开。


    对方过了会才收了钱,回复道:「不要给我发消息了。」


    刚才还略显期待,微微晃动的身影停住了。


    要等很久很久,荀宁穿越两个世界,再度回到他的妈妈身边,听她说起这些过往,才可能意识到这是所谓的“爸爸”占用着妈妈的手机。


    可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等他有机会认识到这一切,荀宁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失望的,遗憾的时刻已经太多。对于第一次打拳的晚上,他只留下了悲伤,迷茫的印象。


    这和他之后的人生太过同质化。


    这一刹的苦楚,钻进了最深处,躲开了皮肉,甚至躲开了记忆,一消化便是好多年。


    荀宁正发着怔时,布兰特已经晃荡到了他身后,此刻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看懂这些文字。


    但也猝不及防的,就听到了刀刃切割荀宁心脏的声音。


    眸光轻轻落在少年此刻的肩膀上,单薄,瘦削,还带着拳击场上留下的淤青。


    “嘿,我叫布兰特。”布兰特笨拙地,努力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们不接受移民。”他成功了,荀宁的眼神几乎是迅速的,迫不及待地放在他身上。


    一切照常,生活就是台不能停下运转的机械,一直运转,加快,直到脱轨,崩落,死亡。


    见对方不为所动——或许根本没听懂,荀宁又重复道:“我们也不接受非法入境。”


    如果这人没有护照和签证,荀宁想,就可以顺势将他送到警察局,那里的待遇说不准都比这里好,他也好摆脱他。


    但荀宁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到头却发现自己压根打不过布兰特。


    “我没钱。”为自己的贫穷奋力挣扎的荀宁被按在墙上,“养你一周都够呛。”


    布兰特则又一次被这人的贫穷程度刷新眼界。


    哪怕追根溯源,在收容所的时候,他们吃不饱,但也不至于吃不到,现在的荀宁晚上纯喝白水,身体体脂率又低,难怪高强度地练出来,也是一身紧实的薄肌。


    “我去找些活……”堂堂第三军上将布兰特英明一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栽在钱上。


    “行了。”荀宁拉住他的手,“你是黑户,上哪找活。”


    让这妖怪去练拳击,必然得把人打出好歹,他的脸太过突出,还是个罕见的洋人,这里的灰色产业或许乐得招他去,但干的不是要命的,就是些下三滥的活计。


    他多饿几顿,将钱抠出一点来,帮这人一阵,也不算难。


    “我养你一周,一周后你就走,我们两不相干。”荀宁冷冷道,“我讨饭的功力可没你深厚。”


    布兰特算是看出来,这小崽子纯当他是个赖皮蹭住的,雌虫恨不能狠狠捏一捏他的脸:“你这栋破屋子能有什么?”


    “将厕所旁边那些破烂收拾一下,好好拿去换钱。”


    布兰特看着那没法运作,耷拉着脑袋的大电扇,还有一些前任房客留下来的,已经生锈的健身器材,荀宁平日里或许只当这里是睡觉的地方,都没怎么收拾。


    但他一扭头,不听话的崽子已经趴在桌子上:“没时间,我要复习功课。”


    闹钟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布兰特气笑了。


    “睡觉去。”布兰特在后边将人扒拉起来,恨不能将床搬起来砸他脑门上,“看时间表,你明早六点半就起床,疯了?”


    他在军校也没拼到这种程度。


    荀宁被扒拉得受不了:“我要学习。”


    成,刚才在拳台上一副狠厉的痞子样,一到屋子里又开始扮演好好学生。


    “在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布兰特摆出一副大虫语气劝说道,“学习的时候好好学习,睡觉的时候好好睡,打什么拳呢?”


    荀宁觉得这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一直是年级前十。”说着,他又补充道,“但我没钱。”


    荀宁方才运动过,正热血上冒,睡也睡不着,借着这劲将作业做了,约摸两小时足矣,再睡下去三个半小时,刚刚好打起一点精神。


    荀宁就这么想着,鼻血便溢了出来。


    热血冒过头了。


    “嘶……”他慌忙抽出纸巾,捂住自己的鼻子,他不想让布兰特见到这一切,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


    谁承想布兰特也跟着嘶一声,紧皱着眉,将他从座位生生拖起来,荀宁一时忙于堵鼻子,挣也挣不脱,像只小鸡仔似的被这人举着抱到了床上。


    荀宁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布兰特。


    布兰特向他倾身,按住他的脑袋,先是皱着眉说:“别仰头,别让血倒呛到气管了。”这人莫名其妙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忧虑,就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一般。


    “别他雄乱来,臭崽子,懂吗,像这样,别再对自己做这样的事。”他的语气凶恶,还用上了脏话。


    什么啊。


    荀宁一眨不眨,稀奇地看着布兰特,妖怪都会这样多管闲事吗?


    “你肯定有的选的,学生的休息日去做兼职,或者偶尔上个晚班,也够了。该死的,别去搞这些伤害自己的……”


    “关你……什么事?”荀宁声音沙哑。


    竟然也有人愿意干涉他的人生了。


    竟然也有人愿意将手伸进一堆破烂里。


    布兰特咬咬牙还想说什么,却瞥见了床头柜上的小狗玩偶,玩偶的毛已经被抚摸到泛黄,却没有沾上灰尘,能看出来主人很是爱惜。


    只这一眼,便看得布兰特心里发涩。


    还有什么指望呢?对于现在的荀宁来说,还有什么算是指望呢?


    他跟着进来,荀宁也没有半路发难,似乎在打了一架分出胜负之后,他便默认了这是失败的代价,即便他是个变态,是个杀人犯,荀宁对此也无动于衷。


    意识到这一点后,布兰特的手颤抖到松开。


    荀宁只当他不想被麻烦赖上,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转而又为这失落感愤怒起来,想猛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嘿,这不关你的事……”


    布兰特将他按住,紧紧蹙着眉,眼里的痛惜就像要满出的湖水,看得荀宁都愣了愣,脑子里一抽一抽的胀痛似乎都好了些。


    是这人太好看,他想,太好看,才每次都让他心软。


    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关怀,不是几句简单的问候就能将他收买,他正在坠下悬崖,但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坠落到崖底。


    但下一秒,当布兰特趴在他耳边,缓缓念出一个名字时,荀宁愣住了。


    “斑斑。”


    有些名字很独特,就像一束摇曳的火光,旁人将它悄悄念出,就仿佛猝然走近,哪怕身处迷雾,眼前一刹也变得开阔起来。


    就比如——斑斑。


    “你……”荀宁抬头,看向布兰特。


    他的眼眸因为震惊缩起一瞬,他敢肯定自己没有把这段经历写进日记,或者告诉任何人。


    眼前的人微微笑了笑,但目睹这一切的沉痛,又让这场因相逢而起的笑也没法开怀:“我就是斑斑。”


    “你……”荀宁还想挣扎。


    “第一次对话,你连偷吃了你弟两只零食鸡腿,还问我为什么每天早上裤子都……”


    “停!”荀宁面红耳赤,让他刹住车,又顺便解释道,“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真的是斑斑。


    荀宁心如擂鼓,抬头看了一眼布兰特,却在那湖蓝眸看来时,感受到一阵摄人心魄的悸动。


    斑斑不是小狗。


    但又好像没什么错,斑斑就该是这样。


    一双桀骜不驯的湖蓝眼眸,扎起的棕色小辫,上挑的眉头,展开的,黑色边缘的翅翼,一只手便能将他死死按住,仿佛一切困难都不叫困难,帅得发狠了。


    斑斑就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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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番外五. 流金岁月(6)


    “你……怎么来这边了?”


    荀宁发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湖蓝的眼眸,棕色的短辫,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和线条,和这个破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像在做梦一样。


    荀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呼吸触碰到手指时又被烫到一般,猛然缩回:“我,还打算去找你,学航空航天专业或者天文学……”


    哪怕科技发展跟不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荀宁都想加快脚步,追随他的小狗,想在无边宇宙里,找到他的那颗小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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