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他一记，眼前的珍珠就这么走了。
虫崽心情总是反复，刚刚还应得好好的，现在又不认了。布兰特似乎觉得自己在添麻烦，但不舍的情感压过了一切。
“我会陪着你，尽我所能，陪你到我能陪着的最后一刻。”
话音刚落，虫崽眼眶又是一红，他赌气般握紧荀宁的手，却又不知道在向谁赌气，向着此刻非走不可的荀宁，还是向着将他们分开的命运。
尚且年幼的虫崽并不懂得这些，他只知道如果有谁要叫他哭，他便定要开开心心，斗志昂扬。
所以他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咽了回去。
“我们去游乐园吧。”荀宁牵着虫崽的手，忽然道。
对此，荀宁也只大概知道人类世界的游乐园里有过山车和摩天轮，而虫族的他则从未踏足过，若拿这个去问布兰特，想必回答也是一样的。
他们一直向前奔逃，逃离过去，逃离追着他们的虫，连喘一口气都是奢侈。
小布兰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尽管他对游乐园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是类似于玩的地方，但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荀宁的手。
一大一小两只虫，走向了他们那残缺童年所遗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小布兰特忽然惊叫了一声：“好大。”
大门修建的恢宏开阔，枕头兔，蹦蹦糖虫等好几个虫崽们最喜欢的ip玩偶列道欢迎，两侧高高的，模仿《列兵格雷格》里玩偶监狱高墙的围墙铺展开来，从外面看去，便至少有四，不，五，不，十个收容所那么大。
他们幸运，撞上了工作日的工作时间，平日里拥挤热闹的虫群都不见了，只剩下零星几只雌虫带着虫崽在园内闲逛，许多处设施为了节省电力已经停转，本就占地大的游乐场更显空旷。
小虫崽的嘴巴张得像鸡蛋，好半晌才合上，路过漂亮周边和棉花糖时，布兰特下意识将头扭向荀宁，一声不吭，只等雄虫没看他时，才小心回头瞟。
以枕头兔为主角的《星际宝藏冒险系列》是他最爱的故事。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荀宁，他从兜里掏出一只光脑，给虫崽带上了：“想要什么，从里面买便是。”
他拒绝了虫皇在真相大白后给他授勋的许诺，换来了可供虫崽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钱财。
在关于布兰特的事情上，他必须慎之又慎，虫皇也不能全然相信。
“这是我的钱……某种程度上，算是赚来的，不用担心，以后便是你的钱。”荀宁这么说着，又从商店里取下一个枕头兔联名的蓝色小帽子，戴在布兰特的头顶。
虫崽明明喜欢得很，却还是想要拒绝：“这是你的钱……”
“替我保管他。”荀宁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我迟早会回来，知道么？”
小布兰特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一虫拿一支长条蹦蹦糖，虫崽还贴心地侧身将荀宁挡住，确保别虫不会瞥到一支漂浮在半空的糖果。
虫少的地方，荀宁便将虫崽扛起来，小布兰特圈住他的脖颈，笑着大喊：“飞啦飞啦——”
乘坐过山车的只有两只虫，荀宁为了照顾布兰特未完全痊愈的伤势，要工作虫调整了刺激度，可即便如此，那些冲刺点，小布兰特都完整地体验下来了。
虫崽开始想强装镇定，等过山车缓缓倒退时，他终于害怕到尖叫，尤其是虫族的过山车还有全息投影，他们下坠时，不时是坠下悬崖，不时是沉入海底的画面。
“啊啊啊啊啊啊——”小布兰特放开嗓子。
荀宁开始担心刺激过度了，但很快，虫崽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他拉住荀宁的手，湖蓝眸发光：“珍珠，好好玩啊，珍珠！”
走下过山车，虫崽又将他拉到旁边的虚拟奇境，他们坐在敞开顶部的特制星舰里，时而漂浮宇宙，需要击杀迎面而来的兽族士兵，时而身在丛林，巨大的长蛇追在他们身后，时而畅游深海，逃离神秘的水下巨兽。
“哇！”虫崽兴奋大叫，荀宁都不用出手，小布兰特的模拟光枪又快又准，很快便将敌方击落。
天赋异禀。
“保护珍珠。”虫崽操作着大大的控制台，快速地念叨着，“一定要保护珍珠。”
连玩游戏都抱着这种信念吗？
荀宁哭笑不得，但哪怕之后在鬼屋，虫崽也牢牢挡在他们身前，哪怕有鬼冲上来，也奋力将他推到前面，留自己垫后。
究竟谁是虫崽。
直到有回兽人鬼怪实在面目狰狞，小布兰特也被吓得不轻，转身往他这里一扑，挂住他的脖颈，闭着眼睛道：“珍珠，珍珠快带我跑。”
哪来一只这么可爱的虫崽。
轮到最后的虫生模拟时，虫崽硬要工作虫在模拟中加入一只虫，让荀宁这个角色也参与到共同模拟之中。
在模拟一日中，荀宁真的成了虫崽的雄父，晨起给了他一个脸颊吻，唤他可爱的孩子，精心地布置出了个温馨的屋子，打算给他过了一个完整的生日。
而模拟中的虫崽也有着一大群的朋友，他们全都聚到家中来，簇拥着给出礼物，崭新的衣服，崭新的玩具，一个和虫崽齐头高的枕头兔玩偶，一同陪着虫崽庆生。
小布兰特看着这一幕，开始陌生又局促地环着荀宁，而后渐渐地，他真的将这些热情的虫崽当成他的朋友，红着眼角接过他们的礼物，哪怕自己快要抱不住，也不放开。
在一片鼓掌声里，虫崽猛吸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甜点上的蜡烛。
“希望所有收容所的虫崽，都能过上和我一样的生活，希望珍珠平安回来。”
没有一个愿望是为自己许的，荀宁便蹲在他身边，轻声道：“希望布兰特能一直幸福。”
虫崽紧握的双手颤了颤。
从模拟舱里脱离后，小布兰特猛地扑上来，揪住他的衣袖，一头埋在里面不说话了。
等到他再抬起头来，虫崽的眼睛已经红透了，这回再也憋不回去，没等雄虫说什么，小布兰特低着头小声哭泣：“好……好幸福……”
“雄父……很早……就和雌父，都走了。”
荀宁将虫崽抱住，低头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在那之后……没，没谁给我，过生日……”虫崽哭得肩膀都微微颤抖，荀宁皱着眉，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关系，我来了，珍珠会回到布布身边，给他过好每个生日。”荀宁抵着他的额头，“毕竟布布的降临，是虫神给这个世界，给珍珠的祝福。”
布兰特的过去比他的要更加荒芜。
他童年时，周卓颖次次都会为他庆生，朱伦还顶着“好爸爸”形象的时候，也会给他买些礼物回来，他好歹短暂接触过幸福。
对于孩子来说，幸福必须是可见的——游乐场，生日蛋糕，新衣服……
那么从未获得过这一切的布兰特又是如何去分辨，去感受幸福呢？
与童年有关的一切，长大的布兰特不愿意过多提及，但年幼的虫崽无所顾忌。
现在荀宁明白了，布兰特的过去与幸福无关，所以尽管珍珠到来的时间短暂，他也要不停反刍，受用经年。
不然他无法走到现在。
荀宁的心也随着虫崽的哭泣一抽一抽地疼，他们坐在了长椅上，小布兰特就这样依靠过来，如同他们还在那个模拟世界，如同他还是他的雄父。
要是他真的是这只虫崽的雄父就好了，那么他便定不会让布兰特独自淌过这条苦涩的河。
“你，珍珠，你……”布兰特骤然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荀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荀宁显然还放心不下，但虫崽低头擦了擦眼睛，努力地，努力地摆出他最好的样子。
“你要去见那个布布了么？”
荀宁放心不下，但看着虫崽附近跟着的护卫虫，又看了看攥紧拳头，鼓足干劲的虫崽，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是。”
站在梦境的终点回看，便忽觉这一天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刹。
“他如果对你不好，你回来找我。”小布兰特紧紧牵着他的手，即便他已经快要握不住，但荀宁真的要消失时，方才紧绷的表情一瞬破了功，他瘪着嘴，带着哭腔道，“我要去哪里找你，珍珠。”
从始至终，有珍珠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荀宁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温柔道：“我会来找你的，大概几年之后，等那些坏虫都走了，我就来找你了。”
等洛威尔和德兰顿那些虫全都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些寇蛛种族的怨恨也将将消弭，届时珍珠便可毫无忌惮地回到他的雌虫哥哥身边。
虫崽眨着湖蓝眸，认真地，许诺一般道：“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珍珠。”
他不会再害怕那些虫，也不再质疑他所面临的世界，小布兰特度过了都属于他的彷徨期，也将自己从愧疚中打捞了起来。
他要做得更好，他要让自己，要让身边的虫都获得幸福，这就是属于布兰特的，全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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