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跟着布兰特,爬上终点的小船,干脆道:“你赢了。”他甩了甩手臂的水,“想要什么奖励?”
他雄的,他的虫崽可真厉害。
布兰特将他一把扯过来,仿佛荀宁是他捕获的战利品,雌虫佯装面目凶恶:“听着,晚上穿着这身,到你的船长这儿来,懂还是不懂?”
荀宁嘴角扬起,觉得布兰特扮出来的凶巴巴船长过分可爱了些,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激得布兰特磨牙:“遵命,我一定会好好伺候船长的。”
真是要命。
“我们走吧。”布兰特方才运动过,这会血气上涌,差点起了反应,仓促进了清洁舱,清洗完后才迈出一条腿,就听荀宁这么说。
“去哪?”雌虫茫然道。
“一个熟悉的地方。”荀宁很没良心地卖了关子,直到星舰停下,布兰特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是那颗荒星。
是虫崽和虫蛋在最为无助的时候,是即将成为雌奴的布兰特最为失意的时候,曾经降临于此的荒星。
确实是个老地方。
这个沉默又巨大的老伙计还是一如从前,四处是烟雾一般蔓延的黑色毒瘴,漆黑的丛林若隐若现,仿佛随着流动的雾气缓缓地向前移动,偶尔的,里面会传来一两声不详的蛙鸣。
悬崖边有一片草地,深色的草皮要比其他地方要稀疏,形成了一条可隐约辨别的细长痕迹,那是当年那艘穿梭艇划过的痕迹。
偏偏是如此贫瘠又冷酷的地方,承载着他们最为温暖的,如同篝火一般的爱意。
“啊……”布兰特有些哑然。
若说荀宁还有些陌生,那么他对这里,可再熟悉不过了。
加入军部之后,他像卧薪尝胆一般来到这里,一直提醒着自己,珍珠还没回来,他要坚持地忍耐下去,也一遍遍提醒自己,是因为他的愚昧无知,珍珠才会被抓走。
可布兰特每每想要如此鞭笞自己时,那弥留的精神力,却一次又一次地抚慰着他的伤疤。
“布布……”
稚嫩的语句,其中的意义通过精神力,直接流入他的脑海。
是当初虫蛋留下的,永恒不变的纯真爱意。
“珍珠……爱……布布……”
那一瞬间,所有的愧疚,不甘,痛苦,统统都被这炙热的爱意所淹没,就像污迹一般被洗涤,荡尽,于是布兰特便得以暂时放下他的悔恨和委屈,恒久地沉浸在这些话语编织的温柔乡里。
而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无需独自来此消化苦闷。
他的珍珠,已然再度回到他身边。
荀宁闭眼沉吟一会,那些精神力传达的话语便从稚嫩变得笃定,从轻盈变得深邃,仿佛当初还没来得及许下的承诺,还没来得及弥补的缺憾,在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我会一直陪在斑斑身边。”
“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这只雄虫选择在这里说出这些,若是有朝一日他背叛了这些诺言,那他就是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太过了,布兰特咬着牙,他怎么值得……怎么值得雄虫做到这个地步?
“哈,该死——”布兰特忽然捂住自己的脸,下一刻,这只虫崽果然慌张地凑过来,以为是自己有哪里没做好。
“我……”布兰特声音沙哑,“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我变成了长尾巴的奇怪生物,梦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梦见我变成三个……”
“在梦里,我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布兰特,“虽然总算叫你这只虫崽子认识到了我能有多喜欢你,但还是……”
梦里尚且不觉,梦醒之后,面对着怀里火热的爱虫,布兰特蓦地发现,这只虫崽一分一毫的冷淡,他都受不了。
他的虫崽就该望着他,只望着他,用那种温柔到让虫发麻的眼神,用那种灼热的呼吸,灼热的吻亲吻他,要像随时随地能将心剖出来一般地爱他。
他要荀宁爱他,因为他就是如此爱着荀宁。
“我也梦到了,或许是ooi……”荀宁的冷静分析让委屈斑斑看着更委屈了,甚至想给他狠狠来一拳,雄虫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紧握的拳头,“其实我在那些梦里,也一样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自拔。”
骗虫。
布兰特回想,觉得梦里的雄虫各种冷淡行为都能罗列个单子,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我只会做,不会说,我喜欢你到可以放下一切原则,一切底线。”荀宁眼神深了些,将布兰特揽在怀里,手臂慢慢收拢,就像在捕获自己的猎物。
“我的魔王,我的雌虫哥哥,我的教父。”
布兰特悚然一惊,在他的梦里,荀宁作为被动方,总有种麻木,退缩和漠然的意味,可雌虫该知道,这只虫在爱这种事上,向来既是个傻子,也是个疯子。
在爱里,主动出击的一方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和先手优势,但相对的,他也能随时厌弃离去,用先前的努力来逃脱道德审判。
若说那样的雄虫,只是荀宁想让他看到的雄虫呢?
只是想引着他深入网中,无法挣脱。
这个可怕的疯子。
“他雄的,我就知道,该死的……”布兰特按住他的下唇,湖蓝眼中没有被算计的愤怒,只是闪动着喜悦的,让虫震颤的光芒,“我就知道,你爱我,无论如何,都会该死地爱我……”
这才是他那只可恨又可爱的虫崽子。
“无论在什么宇宙,什么时空。”荀宁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道,“都是如此,斑斑。”
若是梦里,布兰特并不在意,也并不尊重他,那么荀宁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得其法。
偏偏,布兰特也是这般爱着他。
在爱中要收获,便必须真诚,必须勇敢,也必须接受交付真诚和勇敢,也可能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很多人,很多虫都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是不对等的交易,认为会这样做的只有傻瓜。
所以爱是勇敢者的游戏,也是傻瓜的游戏。
“我们,再看一次日出吧。”荀宁将星舰开启为外景投映模式,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周遭一片黑暗,世界仍然蒙昧,唯有他们守着一丛篝火,一如文明诞生于相互扶持之爱。
他们终于不用困囿于过往。
布兰特也接过话头,这次他没再冥思苦想,只是顺着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话。
“这次,将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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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番外五. 流金岁月(1)
荀宁一觉醒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铺天盖地的白色,天上是乳白色,地面是纯白色,床单,床柜乃至手术刀是冷到瘆虫的银白,纯洁而无机,掩盖了所有罪孽,让虫分不清方向。
实验室。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荀宁从地板上醒来,第一眼,便看见远处一只孤零零的虫崽,他戴着写着标号的白色手环,穿着宽大的实验服,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他似乎刚刚被抽了很多血,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手臂铺开大片淤青,脑袋上有一处血痂,在寸头上分外明显,或许是磕到了,止血的速度却异常地慢。
可时而抽动一般警觉,湖蓝眸不安地朝四处看着,时而又反应过来这样做也没什么用,麻木地放平视线,歪着脑袋,像个人偶似的看着前方。
荀宁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他的雌虫哥哥。
在珍珠离开后,年幼的布兰特就是这样被按着脑袋,被那些虫以杀虫灭口为最终目的,往死里做实验的。
哪怕已经知道了布兰特遭遇过什么,知道了他的困苦与挣扎,但亲眼目睹这一切时,荀宁仍被那莫大的悲伤淹没了。
布兰特的鞋已经破出一个小洞,让他不得不局促地蜷缩脚趾,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看上去像是随便捡了一些大虫不要的衣服来穿。
荀宁迈开步子,快步地走上前去。
这里的其他虫好像看不到他一般,只管忙着自己的事,走到虫崽面前时,虫崽布兰特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迷茫地抬起头来。
荀宁近距离看着虫崽手臂上,顺着血管走向的细密的针孔和淤青,忍耐住将他一把抱起的冲动。
“斑斑……”荀宁蹲下来,尽量不让面前的虫崽感受到威胁,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记忆中一向难以拒绝别虫的雌虫哥哥竟应激般躲过了,疑惑不解地盯着他,眼神像是有了落点。
“看得见我吗,斑斑?”荀宁很快意识到,他仰头看着这只虫崽,想要握住他的手,但虫崽又是向后一缩。
“不,不认识……”小布兰特忽然缩成一团,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做出了防卫的姿态。
现在荀宁算是知道他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那些该死的,该痛苦地经受这一切再死去的家伙!
但无论如何,他可以接触到虫崽,而虫崽同样能看见他,那么无论这是不是梦,又或者是来到了别的平行时空,他需要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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