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雄虫精神力尚且猖獗的时候,在雄虫自己走着走着便会捂着脑袋跪坐下来的时候,强行撕扯分离自己的精神力,就为了让他……不再痛苦。
布兰特开始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现在才慢慢回过味来。
精神力代表着一只虫的记忆,情感和认知,而记忆会扭曲,情感太主观,认知易出错。
祂是灵魂的承载物,也是一个创造者。
班的回忆太不好了,布兰特也认同这一点,所以这只雄虫要为这只虫,这缕随时都会消散的精神力,打造一个从未有苦难,从未有遗憾的世界。
添入一勺种族,取出一勺种族偏见,添入一勺法律,取出一勺判法不公,添入一勺科学,取出一勺虫体实验。
于是,一个相对完美的世界就诞生了。
那些碍眼的虫没有武器虚张声势,埃利奥特成了他的战友,而后根据兴趣留在军校研学,戴兰作为副官站在他身旁,阿帕纳是一只普通的军雌,努卡也成了一只普通雄虫。
就是如此平凡地幸福着。
这会是一个以布兰特为主角的世界。
他幼年时有雌父雄父常伴,在自己的努力下考入军校,毕业后加入军部,在第三军一路升至上将。
即便毫无顾虑,雌虫依旧参加了上百场战役,于是伊什知道了,他加入军部并非全然被迫,这只虫一直梦想有一天能畅游琼宇。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伊什又觉得,本该如此。
考上军校,选入军队,获得第一份功勋时,雌虫都会激动到睡不着觉,第一次上台发言时,会紧张不安到连夜背稿,他训练时兼修军校的战术课程,进清洁舱草草洗几分钟就出来,咬着营养剂就跑去上课。
从一只小虫崽长成意气风发的军雌,布兰特,布兰特,身边的虫都或感叹,或称颂道,他的名字从未被遗忘,所有虫都在夸赞那个最年轻的上将。
在这里,班可以大方展示他的翅翼,那轻薄却又坚韧的螳螂翅翼,带领他在星舰中自如地穿梭,星盗和兽族闻风丧胆,都将他称作“神锋鬼影”。
伊什静静看着这一切,像是补齐了他错过的几十年。
真幸福啊,班。
幸福到即便只是观望,也让他的心隐隐作痛起来。
雌虫没必要因为隐瞒身份和别虫保持距离,即便性子爆,也有虫忍不住亲近,看到他本真的炙热和善良。
他随性地绑着棕发,扯了扯黑背心的领口散热,蓝眸看着戴兰,含了几分笑意,笑起来露出的虎牙,鼻梁上的小痣,都让这只虫稳重里露出几分讨喜的天真。
他拍了拍戴兰的肩,又挎住另一只虫的脖子,对方似乎说了笑话,逗得班低头闷笑了几声。
伊什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这个世界是他精心设计的世界,他挑拣出了德兰顿,洛威尔,一些可能参与到这条产业里的贵族,还有他自己。
这样,所有迫害过班的虫,都不存在了。
伊什没有看到,幻境里的班抬起头来,他看向星绒花树枝,又似乎透过那一丛丛淡蓝的花穗,看向更加深远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一旁的戴兰摸着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稀奇。
班扬起唇角,轻快的笑忽然深了许多,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
“在看一个笨蛋。”
----------------------------------------
第218章 我很幸福
这种方式当然不能拖延多久,即便有残茧守护着精神力,失去了身躯的精神力,就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萍,迟早会消逝。
但至少班可以没有痛苦地离去。
伊什默默想着。
记忆里的时间流逝得很快,班的身躯死去后,灵魂也要走到尽头。
在这之后,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班了,无论去到哪个角落,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虫。
真正走到这一步,伊什才发现,远远不够。
他想要班就如那个世界里一般活着,活得恣意畅快,活得无忧无虑。仅仅是作恶的虫受到惩罚,却无法换回那些无辜的生命。
德兰顿的审判尘埃落定,威克斯被执行死刑,亨利和奥利弗被发配去边际星做服务虫,即事实上的精种虫。
对德兰顿主家的惩罚之重,对整个贵族来说都史无前例。
但洛威尔不同,格里芬这只狡猾的虫,貌似将自己的利益和雄虫实验深深绑定,连贵族那边都劝说伊什高抬贵手,不要追究。
即便大部分虫都反对用雄虫来实验,但没有虫会否认这些实验的价值。
就是如此丑恶,就是如此……恶心。
但伊什半步未让,这个实验的出发点本就错了,即便有什么结果,只怕也和初心南辕北辙。
所以伊什主张将所有的实验结果悉数摧毁,所有虫若是想要重启实验,必然要大费周章地从头再来。
虫皇的回应也很及时:“实验成果将封锁于研究院内,不与外界流通。”
末了,他劝道:“理解你的愤恨,但实验成果来之不易,若能惠及往后,也可告慰困苦生灵。”
伊什没有再与虫皇坚持,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不会使用那些实验数据做出来的产品。
他无法忽视其后那累累白骨,无法以这种方式赋予这种实验任何意义的正当性。
伊什借助慈善机构,成立了雄虫幸存者救助和种族救助基金,承接下了善后工作,并且吸纳更多虫加入到追讨结果的队伍中来。
他收到好些恐吓书,甚至会有虫买通虫在他身边制造随机杀虫事件,亦或是让虫跟踪,尽管伊什已经购买了安保服务,但抵不过防不胜防。
在一次刺杀行动中,他还受伤了,即便主星医术高明,他还是躺了整整三天。
实验成果被封锁,贵族挑衅他已经毫无意义,那么他们的攻击就全然出于愤怒——一只没有贵族血缘的雄虫,却敢挑动贵族权威的愤怒。
于是伊什手臂打着石膏就回家了,更加尽心尽职地推进着案件进度,恨不能亲自把洛威尔全给审了。
“他们看上去像有底牌。”伊什蹙着眉思考,“格里芬和德雷克总是说主角……主角,而且他非得用布兰特的名字这一点……很奇怪。”
格里芬在星网上将布兰特的过去都封禁了,便是要让所有虫都忘记布兰特,但让后来的德雷克顶着“布兰特”的名字出场,明显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就好像让他的雌子获得这个名字,让所有虫都认为他才是“布兰特”,才是最重要的事。
一旁的埃利奥特点了点头。
“是很奇怪,收容所的虫崽们同样是重要的样本,是洛威尔用来牵制贵族的最后底牌,但所有权转移过程中,却并没有遭受任何的阻力……”
身着军装的戴兰坐在一旁,低声道:“审判庭这边,军部也在跟进,毕竟涉及到了我们的上将,我们的虫。”
伊什扯了扯嘴角:“被除名了也算你们的虫吗?”
戴兰一时语塞,他想辩驳,却又不想为军部那些昏聩的老东西说话,只能低下头去,恨恨地抓了抓头发。
这两只虫想必也不知道,伊什按了按额头。
“还有阁下……”戴兰抬眼,小心道,“军部有个特别的陵园,专门为那些没有亲虫,战死或精神力僵化而死的军雌准备……”
他的意思是,伊什占着班的身躯太久了。
虽然他并不觉得伊什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但班不只是伊什的爱虫,也是他们的长官,戴兰和埃利奥特的朋友。
伊什并没有资格不让虫入土为安。
戴兰一直不提,只是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班走后,谁是沉溺其中,没法向前走的虫。
“……再等等。”伊什沉默了良久,无意识地摸索着手指,“我……会把他亲自送回军部。”
伊什知道这只虫有多热爱军部,知道他有多怀念那些驰骋战场的时光。
或许若是班此刻在这里,也不愿意他的躯体留在雄虫身边。
埃利奥特似乎想起了什么:“之前在洛威尔家打扫的虫也在收容所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好像提到过,格里芬曾经说过洛威尔的未来可比肩阿斯奎斯,这是命运。”
雌虫显然也觉得荒唐无稽,他耸耸肩:“他觉得格里芬疯了,当然,我也是。”
命运,伊什低着头,这是个抽象的,虚无缥缈的词,以格里芬的性子,不应当相信这些。
埃利奥特临走前,看着垂头沉思的雄虫,拍了拍他的肩膀:“珍珠,他不会怪你。”
伊什并没有抬起头来,他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收容所,我也是你的朋友,伊什。”埃利奥特看着他,抿了抿唇。
布兰特的精神力球紧紧贴在伊什打着石膏的手旁边,跟这只虫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自然能看出来埃利奥特真心安慰中的几分羞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