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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一个冬天的童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这些声音的,努卡也记不清了。
他们对时间的概念异常陌生,对空间的转换却十分明确,里面的生活日复一日,从四角牢笼般的休息室,再到抽血和实验的实验室,两点一线。
阿帕纳这个笨蛋家伙,为鼓舞他,竟将去实验室的日子称作节日——疼痛难以避免,但我们能看到不同的风景,不要难过,努卡,我的努卡。
他的爱虫说话都像在写诗。
“冬天,雪落下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等白色的雪化了,郁香忍冬的花期就会来临。”阿帕纳就这样解释着他的信息素。
“那这里就是冬天了。”努卡躺在他怀里,张开双手,比划整个休息室,“因为这里全都是白花花的。”
阿帕纳这次却沉默了,他轻抚他的头:“不一样的,努卡。”
为了这一句不一样,努卡鼓起劲来,和阿帕纳一同谋划逃出去,他们把这里的排气口,下水道都摸遍,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走遍不同的路线,直至能将这里的布局大致勾勒出来。
那时所有的运气都站在他们身边,正好这边工作虫岗位轮换,新来的虫对值班不太熟悉,给了他们蒙混过关的机会。
努卡后来想,要是那一次他们逃出去了,就彻底逃出去了。
但那些寇蛛的精神力害死了上一只虫后,就在这时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就像有虫将一柄斧子,硬生生钉入他的太阳穴。
努卡开始还忍耐着嘈杂的声音和精神海的剧痛,直到生理泪水糊满全脸,直到腿脚都生冷发麻,狼狈地走了两步,就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直到这个时候,努卡才明白原来他是寇蛛,才明白他的处境。
他茫然地承载着过量的信息,那些属于寇蛛的血泪,那些虫原本的生活,仇恨,就这么一股脑地涌入他的脑海,他的脸部到处都在渗血。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间歇就要过去,值班的虫就要回来,努卡说了好几声快走,阿帕纳却死死抱着他不放。
“努卡……”阿帕纳的声音都在颤抖,“努卡,我不能丢下你。”
看吧,他的爱虫是笨蛋。
努卡本以为还有机会,但那天他们已经触发了警报,却没跑出去,尽管最后顺利回到房内,周遭的虫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之后实验室周边的布防便更加严密。
与此同时,他们的实验也越来越频繁,休息时间都没有精力对谈,只能越过彼此身上泛青的伤疤,抚摸那所剩不多的完好皮肤,忍着痛意,互相依偎着睡着。
阿帕纳该恨他,努卡在忍受剧痛折磨的时候这样想,看着那双红眸时这样想,不久之后,历经那场实验时,这个想法更是牢牢扎根。
——那些穿着白衣服的研究虫,要他们在冰冷的仪器旁和众多观察的目光之下交配。
他们赤身裸体地被赶进房间,阿帕纳躺,不,被绑在中间的床上,而努卡被催促着上前,听指令僵硬地行动。
即便他再懵懵懂懂,分不清这个实验和寻常的实验有什么区别,他此刻也能感受到阿帕纳的痛苦。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雌虫的眼泪。
不是一下就涌出,而是从睁大的,麻木瞪着天花板的红色瞳孔里一颗一颗落下,那双被他盛赞为宝石的双眸逐渐融化了,阿帕纳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
他确实该恨他的。
在那之后,他们连续进行了十五次这样的实验,阿帕纳不再哭泣,也不再和他说话,休息时间,雌虫静静缩在角落里,努卡靠近,他就挪向另一边,努卡就坐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他。
努卡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给阿帕纳带来了无可比拟的伤害。
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补偿阿帕纳,他并不喜欢那种事,比起让阿帕纳不再理他,努卡情愿像从前一样,枕在对方腿上听故事。
可他连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力都没有,他没法将肚子剖开,努卡想让阿帕纳戳回来,但雌虫只是扭开头去。
十五次之后,阿帕纳有虫蛋了。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研究虫发出一阵欢呼,雌虫众星拱月一般被分到其他休息室,他们从此被完全隔离开,努卡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牲畜,被全然遗忘在原地。
再后来便是努卡听闻,阿帕纳带着虫蛋逃走了。
太好了。
他这次总算不用再顾及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努卡躺在床上,被脑海里的声音搅得意识不清时想,他希望阿帕纳可以跑得越远越好,如果他也努努力,说不准有朝一日也能逃出去。
真是太好了,他希望阿帕纳可以找到冬天,找到和他的信息素味道一样的花束,不再像那样一般哭泣。
实验室里丢掉了宝贵的虫蛋,那些研究虫也被逼着加班检查实验记录,他们启动了备用计划,努卡已经听闻,那些虫会找来非纯血的寇蛛雌虫和他再度交配。
阿帕纳是笨蛋,但他甚至没阿帕纳那么聪明和敏锐,他从有记忆起就开始不停做实验,阿帕纳则是后来抓进来的,因此哪怕雌虫说他像牲畜一般被对待,努卡也毫无感觉。
但这一次,他开始疯狂地抗拒着。
他早就该这样了,在看到阿帕纳眼泪的那一刻,只是他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意识到。
努卡在研究虫的钳制下拼命挣扎着,即便他也知道,连这种对自由的渴望,也只是他对阿帕纳的拙劣模仿。
命运在此刻再度回到他的身边。
实验室内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远处传来光枪开枪声,身边的虫愣了愣,在这片刻,努卡便挣脱他们,快速向外边跑去。
这是努卡跑得最快的一次,他向着他们从前约定的出口狂奔,他想象着阿帕纳向这个方向出逃的样子,在某一刻,他似乎触碰到了他想象中的,逃跑的阿帕纳,触碰到了那天他落下的眼泪。
有虫想拦住他,但阿帕纳给的路线太明确,太万无一失了,精确到路上可能的障碍物,精确到逃亡的每一分每一秒。
努卡将一旁装饰用的老座钟推倒在地上,他猛地撞碎侧门的玻璃,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夺目的光,这个光比实验室的阴冷灯光耀眼一百倍,刺得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原来这就是阿帕纳口中的“不一样的”。
“我们逃出来后,躲在附近的巷子里,那里有个垃圾清理站,平时不常有虫靠近 我们依偎着,先睡一个晚上。”
轻柔的声音似乎久违地在耳畔响起。
“我们找到附近的检查虫,将这件事告诉主星的安全保卫部门。”
“然后呢?”努卡往他温热的腹部又靠近了些,看着周遭苍白森冷的墙面,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然后……我们一起就去找冬天吧。”
‖
“我知道,只要和复仇无关,你就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努卡感受着身体上时刻不断的强烈痛楚,在进入这个身体后,他的脑袋似乎也在被慢慢撕扯成两半,精神力还得和那些寇蛛的精神力不断搏斗着。
但没关系,只要身体逐渐濒临死亡,那么这些被误判为主体的精神力就能被削弱到极致。
现在,他才是入侵方,他们角色倒置,力量颠倒。
努卡要将它在这里彻底绞杀。
“我那时躲在垃圾站旁边,等阿帕纳……但我等来了他的尸体。”努卡摇着头,他沉默了一会,像将想说的话反复咀嚼了一阵,“安全保卫处的虫被打了招呼,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才知道,那天袭击实验室的虫是他,他应该明白我会按照路线逃跑,所以才故意把虫往反方向引……”
被扔到垃圾堆里时,雌虫身上的血迹都干涸了,伤口处再流不出血来,发出温柔声音,讲过动听故事的嘴紧紧闭上,微睁的红眸褪去光彩,身体干瘪下去——应当是那些虫觉得他的血还有利用价值,抽走了许多。
摸着他头的阿帕纳,亲吻他嘴唇的阿帕纳,勇敢的,向往自由的阿帕纳,在失去所有价值后,被装入袋子扔在垃圾站里,等待被接送机送入处理场搅碎。
努卡在想,他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笨蛋,都已经跑出去了还要回来。
他在想,他永远不会知道冬天是怎样的了。
努卡愣了许久,若是他此刻还能有表情的话,大概会笑笑,而后又很快沉落下来,像溺亡在海底的鱼。
“恨——恨——”被泡在营养液的寇蛛仍然在徒劳地挣扎着,他们的心力耗尽,也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词,“恨——”
努卡的故事,他们经历过太多遍,这只是他们千千万万只虫里的一个缩影罢了。
“不用担心。”努卡有些感慨,像是抚慰,却又一步步毫不留情地,将这些精神力慢慢压制和吞噬,“我太笨了,在复仇和保护那孩子之间只能选一个,但并不代表所有虫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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