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发生,就像今天刮过了稍微猛烈的一阵风,被关押的虫犯继续关押,待审的案件继续待审,没有一个精神失常的雌父来到监狱,没有虫听见他悲痛的哭声。


    布兰特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地低下头。


    现下压下这件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螳螂族刚刚被翻案,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只要德兰顿被正式定罪,族群就能正式沉冤得雪,污名也就此被洗清,彻底融入到主星,彻底被接纳只是时间问题。


    埃里温炸监狱的决定太过武断,不可能不把狱卒,工作虫和其他罪犯牵扯进去,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必然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仿佛是要提点荀宁,瓦莱里安意味深长道:“阁下,合格的统治者不会真正地信任他的子民,同样,处于任何位置上的领导者也是一样。”


    一切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荀宁已经是预备的监管部部长,有虫皇的垂青和公众的支持,他正式就任监管部只是时间问题,审判庭的事务监管会经由他手,他对此能够负有责任。


    他要学会站在大局的角度思考问题。


    于是那个问题被抛向了他自己。


    很高兴你看穿了社会的运行规律,所以呢,荀宁,你会怎么做呢?


    是粉饰这一切,还是让真相公之于众,亦或者,直接拒绝背负这个选择。


    瓦莱里安,努卡,布兰特都直直地看着他,有虫在等待,有虫在期待,有虫在迟疑,但都无法改变荀宁该表明态度,做出决定的事实。


    你会怎么做呢?


    “够了。”布兰特看不下去,他拦在荀宁面前,“不要为难他。”


    他可爱的,难教他吃一点苦的爱虫想让他回避这个选择。


    “我……始终认为虫民们有必要知道这件事。”荀宁拍了拍布兰特的肩膀,将拦在他身前的虫揽在怀里,“埃里温的行为会被谴责,但他的伤痛,他的苦难也会因此更加清晰。”


    布兰特蓦地侧头看向他,蓝眸灼灼发光:“小虫崽……”


    “这件事定然不是单独一虫完成的,螳螂族内还有知情者。”荀宁认真道,以示他做出决定并不是凭一时热血,也有仔细分析过的考量,“如果这次被压下去,难保不会有第二和第三次,只要得不到处理,那些怨恨无处发泄,类似的行动就无法停止。”


    主星的收容所,中部星的仓储室,螳螂族被流放的几十年里,多少雌父失去了雌子雄子,多少孩子又失去了雌父雄父?


    数不清了。


    “主星可以对受害者家属划拨大额度补偿款……”瓦莱里安冷静地搬来主星的律法。


    “有些虫,尤其是那些年纪已经很大的虫,他们需要的不是补偿款。”荀宁想到埃里温,“他们需要的是修补他们生活的公理,需要他们苦苦等待的正义。”


    至少,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无药可救的,让那些亲虫的逝去不再如飞鸿踏雪,渺无痕迹。


    瓦莱里安沉默了一会,似乎也认可了:“主星的虫民那边呢?”


    “他们至少应当知道,德兰顿的行为对螳螂族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荀宁淡淡道,“暴力和歧视相伴相生,面对暴力时理应反思,而非保持缄默。”


    荀宁将话题引到螳螂族上,瓦莱里安就不会不懂,这只虫亲眼看着赫克托一路走来到今天,即便再怎么权衡利弊,精于算计,也能理解这些话的分量。


    瓦莱里安笑了笑:“我不会继续压着舆论了,之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阁下可以继续找我。”


    便是将这件事交由他来收尾的意思。


    赫克托也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在见到瓦莱里安的一瞬,眼角瞬间红了:“医……医生。”


    “……我说什么他都不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在和我告别,说他和他的雌崽……要去很远的地方……”


    “怎么办,阁下?埃里温……是我很重要的家虫。”


    赫克托将头埋在瓦莱里安的肩膀,雄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们点头示意,带着这只哭得肩膀抽抽的大虫先离开了。


    “小虫崽。”布兰特将他揽过来,紧抱着他深吸一口气,他松懈下来,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荀宁身上,而荀宁也托着他的腰将虫牢牢抱住,雌虫感叹了一声,“是我的好虫崽,厉害的虫崽。”


    他原以为荀宁会瞒过这一切,牺牲几只螳螂族,让双方互相安好,这似乎是任何虫的优先选择。


    他没想到这只虫崽比他想得要更为勇敢。


    于是,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话也倾泻而出了。


    “是我的错……”布兰特的声音哽咽,“我该救下那些虫崽子的,当初,至少该查清那些虫的下落。”


    果然,这只虫大方地把错误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若是方才荀宁答应瓦莱里安,雌虫说不定会干脆地将这样的想法深埋心底,只管独自一虫闷着头为螳螂族冲锋。


    习惯了独自吞咽和消化苦楚的斑斑。


    “不是你的错,斑斑。”荀宁抚摸着他的眼角,“当初你已经尽力了,至少有你在,洛威尔不敢再随意处置所有的虫崽和继续大张旗鼓地进行实验,不然会有更多受害虫,对不对?”


    荀宁轻声哄着,拍着他的背,直到布兰特点点头,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大抵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赫克托一样狼狈,又贴着他的脖颈转了转脑袋,想不经意地将脆弱的眼泪藏起来。


    但这些小动作都被荀宁察觉,雄虫捧着他的脸,将那藏在湖水里的,珍珠一般的眼泪啄吻干净。


    “别再浪费时间怪自己了,上将,我们一起,将迟到的正义找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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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洪水滔天


    “阁下,我能做什么?”赫克托低下头,他的脆弱只持续了一瞬,这只虫又抹了抹碧绿的眼睛,神色更加坚毅了,“我该做什么?”


    他一直忙于战斗,来到主星后,螳螂族的虫一战后筋疲力竭,都在休养生息,赫克托才开始清理旧账,结果就听说埃里温出事了。


    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别说埃里温,连赫克托也有些不相信主星虫了。


    一支有权有势的贵族,就能以一种亡族灭种的架势来对付他们,谁知道剩下的虫会不会怀抱一样的心思,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迎接更加惨淡的未来。


    他让族群回到主星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赫克托谁也不想相信,但主星都容不下他们,螳螂族还能去哪里呢?


    “不用担心。”瓦莱里安定定地看着他道,“主星已经不是过去的主星了,赫克托。”


    雄虫语气沉着,这种笃定让赫克托的慌乱和焦虑减轻了一些,雌虫只是欲言又止,贴在了医生的肩膀上。


    瓦莱里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先让德兰顿的案子定下来,那些贵族便不会再有可乘之机,过去的事了了,你的家虫也会感到高兴。”


    “至于螳螂族怎么融入,虫皇已经计划组织委员会共同商讨,到时候你也是其中一员。”瓦莱里安看着赫克托眼前一亮,“我会站在你身边的,赫克托。”


    “我,谢谢医生。”权当医生在安慰他的赫克托点了点头,“但我必须为我的族群想一想退路,如果主星不接纳我们,我们还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瓦莱里安的眼眸眯了眯,赫克托一瞬觉得眼前的阁下陌生又危险,但这种气息很快消失不见,雪眸里笑意不减,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深了几分。


    赫克托咬了咬唇,只当自己想多了:“医生,埃里温他的状态不太好,我这几天需要多去探视……”


    瓦莱里安挑了挑眉,没想到赫克托会来询问自己。


    这只笨虫,还真就这么轻易地向他妥协了。


    “赫克托。”瓦莱里安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他的雌子。”


    按理来说他该生气,但医生笑得太好看,赫克托便只是执拗地反驳道:“埃里温从小照顾我到大,如果可以,我就是他的雌子。”


    “我的意思是……”瓦莱里安揽着他的肩膀,雪眸微垂,“赫克托,你不能剥夺一只虫独自难过的权利,有时候……也必须给他不轻易释怀悲伤的权利。”


    在瑞恩到来前,赫克托和螳螂族同伴就是埃里温的一切,在瑞恩到来之后,瑞恩便是他的一切。


    总要去接受,有一只虫的珍贵在生命中无可替代,珍贵到让虫甚至不能舍弃因之而起的悲伤。


    埃里温沉湎在悲伤之中,这也是他怀念瑞恩的一种方式。


    赫克托沉默半晌,瓦莱里安以为他不能理解:“比如有一天,我不在了……”


    雄虫还没说完,就被猛地一拱,压在了驾驶台上,护卫虫刚想冲上来,发现闹出这动静的是赫克托,又分外娴熟地退下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赫克托声音颤抖,好像在强忍着巨大的,要将他撕裂的痛苦,“请不要这样说,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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