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他的眼泪。
“主星……主星不是该保护这些虫崽吗?”埃里温的嘴颤抖着,他迷茫地,费解地问着,他遇到了一个谜题,一个让他失去太多,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怎么会让……落到那些虫手里呢?”
如果收容所是不安全的,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亲手将他可爱的雌崽推向了恶魔。
埃里温急促地呼吸着,手脚被牢牢拷住,于是他拼命地挣着,挣得手腕被磨破了皮,磨出一层血肉,他紧紧咬着牙,发出了用力的闷声,布兰特着急地想上前,埃里温忽然停住了。
他沉默地低下头,这只虫的状态糟糕到一种地步,脸色惨白,眼底青黑一片:“是我想炸监狱的,我一只虫。”
“我的瑞恩死去的视频,在星网上一遍遍播放,但这个案件却还是推迟待审,还有风声放出来,有德兰顿的家世在,那些虫说不定会被轻轻放下。”
埃里温磨着牙,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他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布兰特,无用的迷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痛,是狂怒,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凭什么!”
他的声音太大,像是腹部,胸腔的血液都在燃烧着,燃烧得他惨白的脸变得通红,发出了噼啪的炸响。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更响,他在撕扯着自己的声带,像这就是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凭什么他的孩子死得这么悲惨,这么扭曲,这么畜生不如,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因为是雄虫,最多也就是沦为榨精虫的结局。
荀宁看到布兰特用手狠狠抹了抹眼角,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埃里温,那些虫一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保证……”
和埃里温的绝望相比,这些话即便真切,也显得如此苍白。
埃里温没有理会,他垂下头来,用半哑的嗓子道:“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死。”
他的眼瞳浑浊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连布兰特都无法直面这样的注视。
“上将,我撑不下去了。”
他等不来,也不想等那个审判结果了,这只虫一直相信的,依赖的世界已经被粗暴地砍成两截,象征文明的法律和制度不能拯救他,除他之外的虫都不能拯救他。
垮塌到一片狼藉的希望,别虫的罪,他的罪,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再也直不起腰来,抬不起头来,再也没法真正笑起来,再也没法像其他螳螂一样摒弃前嫌,再也没法休息。
他剩下的时间,剩下的生命再也没法休息了。
埃里温迈着沉重的步子,这个年迈但依然身强力壮的战士佝偻着身体向牢狱里走着,腿几乎没有抬起来,赤脚磨蹭着粗糙的地面向前走着,磨蹭得皮肉打卷出血,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埃里温说完了,也卸去了他这一生的所有故事,慢慢走着,走着走着,他的眼前忽然由黑变亮,他的肩膀忽然轻松,步子也轻盈起来,他听见一声雌父,低头看见紫眼睛的瑞恩拉住他的衣角,笑着闹着要他去看看自己的房间。
埃里温忽然笑了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再笑不出声来,但此刻他就是忽然笑了起来,他跟着瑞恩,听到身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瞳眸扫描上锁的声音。
“雌父,那是什么声音?”瑞恩拉着他的手,想向后探脑袋。
与此同时,他也短暂地想起来了那是什么声音,是他的过去,那些陈旧的认知,连同他所在的世界落锁的声音。
但他转瞬就忘记了,因为他的记忆似乎也被这把锁锁住了。
埃里温托住瑞恩的脑袋不让他往后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要他继续领路:“或许是收容所关门的声音吧,瑞恩,听雌父的,要想当英雄,就要学会向前看。”
向前看,就是不回头。
他牵着懵懂的虫崽,埃里温走路时习惯直挺挺地迈腿,会显得有些呆板,而瑞恩从走路的时候开始,便不巧也爱学他的坏习惯,一大一小两只雌虫就这样笨拙地牵着手向前走去,一直向前,向前。
“走吧,让雌父到你那边去。”
‖
“虫崽,让我冷静一下。”
布兰特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走向卫生间,他没有让荀宁担心,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撑住了洗手台,只是在一旁的智能清洗虫吵嚷的时候拔了它的电源。
雌虫低头半晌,又拧开水洗了把脸。
荀宁默默在远处看着,并没有打扰他。
“阁下,你怎么能冷漠无情,无动于衷?”流下宽面条泪的ooi大为震惊地指责道。
“我刻意没有去共情,刻意地不去理解一些带有情感的词汇。”荀宁叹息了一声,看向卫生间中扶住额头的虫,“在这种时刻,至少得留下一只保持理智的虫。”
他要时刻关注布兰特的状态,确认他不会轻易地帮助那些虫去做傻事,也需要根据埃里温的话,分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
“那你很厉害。”
荀宁微微一怔,眼睛瞥向一旁,果然是某只阴魂不散的虫,努卡穿着他的黑色衣袖,一手提着对他来说过大的领口,另一只手在肿得像桃子的眼睛旁边擦眼泪。
估计是旁观了整个审讯过程。
荀宁没先问他怎么会来这里,他看着那双桃子眼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没想到你是只性情中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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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修补正义
“一涉及到虫崽,就忍不住。”努卡嘤嘤几声擦了擦眼睛,十分的矫揉造作。
“……”荀宁记得洛伦佐貌似没有虫蛋,“你怎么会来这里。”
“里头那只虫来找过你们。”努卡朝着里面抬了抬头,示意他说的是埃里温,“我隔着监控看了一眼,觉得状态不对劲,以为是来寻仇的,就上报给巡查虫了。”
……难怪埃里温炸弹都还没放几个就被抓了。
这只老虫四处打听地找到上将门前是想做什么呢?
或许当他所有信任的,坚持的都已经崩塌,这只老虫便只能去问螳螂族中象征权威的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宁只想到这里便止住了。
他们也救不了他,他,布兰特,乃至赫克托,虫和人都一样,有些悲痛的时刻是迈不过去的,一旦撞见就会永远沉溺其中,只能交给时间,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
“他和他的虫崽能再见的。”荀宁忽然道,“在梦里,他们梦见彼此的时候。”
努卡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轻笑了笑,觉得荀宁这句话哪怕是宽慰,也幼稚得可笑了:“……梦境?”
梦境可以取代真实吗?
“无法解释吗?但这个悲剧对他来说也是无法解释的,没有虫知道他和他的虫崽为什么要遭受这些。”荀宁顿了顿,“既然都无法解释,那我们就去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真实。”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传来一阵阵刺痛,就和看见蜘蛛残茧时一样莫名其妙。
就好像他也曾宁愿将梦境当做现实一样。
努卡看了他一会,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荀宁弯下腰躲过,这只雄虫失笑道:“你也是性情中虫,孩子。”
布兰特走了过来,将荀宁一把揽在怀里,他警惕地瞥了努卡一眼,看到肿成桃子的眼睛也愣了愣:“他被打了吗?”
“哭肿的。”荀宁用谁都能听见的声音和布兰特咬耳朵,“简直匪夷所思。”
布兰特认同地点点头:“简直匪夷所思。”
努卡皮笑肉不笑。
荀宁将努卡来这里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一只高大的雌虫才急匆匆地赶来:“埃里温,是埃里温吗?”赫克托想也不想就要闯入牢房。
瓦莱里安跟在他身后拦下了,对着荀宁疑惑的眼神简短地解释道:“给他打了麻醉但半途醒了,就和我的护卫打了起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赫克托壮如老牛,三针下去略伤皮毛,他早就该想到,三包迷药都药不倒赫克托,单用麻醉剂还是太轻率了。
“是医生太过分了。”扯开麻袋,打伤他五只护卫虫,徒手撕开他一架星舰妄图逃跑还拿错光脑的赫克托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控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用嘴说吗?”
瓦莱里安:“……”
赫克托往监狱通道口看过去,“我想看看埃里温。”
布兰特先将大致情况告诉了赫克托,雌虫沉默了下来,坚持道:“我去和他说一说,埃里温是我重要的家虫。”
家虫,就是要在最困难的时候陪在彼此身边。
赫克托离开后,瓦莱里安看向荀宁:“审判庭中有他们的内部虫,这只虫被抓住后就立马有风声传出去,您联络我的时间还算及时。”
“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压住,不让风声传出来。”瓦莱里安下意识地想对策,“对于监狱外的其他虫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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