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只虫是被英雌救雄的故事蛊惑掉了脑子。
埃利奥特头都大了,他觉得自己瞬间做了雌父,要照顾两个吱哇乱叫的虫崽。
“我们提到这件事时要隐蔽一些。”埃利奥特揉了揉额头,“用代号吧,我们用各自的品种,珍珠就是珍珠。”
原本在收容所里,那些老师就是按照品种来称呼他们,棕静一号,棕静二号,刺花一号,他们在私底下才用从前的名字来呼唤彼此。
那时的埃利奥特还不明白称呼的意义。
反正他和布兰特住在一楼最后一间尾房,这里少虫经过,之前同屋的伙伴也去交流学习了,平时床铺都是他们自己整理,到了点共同放入清洗机。
“开心……布兰特……”
这个白蛋跟布兰特大抵共用一个脑子,思考能力也挺有限的。
听着埃利奥特心声的荀宁沉默了一下,觉得这只螳螂前世大抵是服毒而死,心脏挤一下都冒黑汁。
借着他的视角,荀宁觉得这个白蛋有哪里不对,或许埃利奥特也感觉到了,因此尽管布兰特收获一个秘密朋友,只要回房间就和白蛋如胶似漆不同,埃利奥特始终和蛋保持距离。
但他本性沉默,另外两只也似乎没看出来。
“珍珠,看枪——啪!”布兰特眯起眼睛,做标准手势。
白蛋晃荡一下,配合地倒下去。
埃利奥特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这只虫瞬间换了一副表情,憋了几滴眼泪飞扑过去抱住虫蛋,压着声音哭嚎:“珍珠,你,你不要死,我要为你报仇……”
好劣质的情节,好俗套的故事。
好无聊的虫生。
“埃利奥特,你扮雄父,我扮雌父,珍珠是虫蛋!”布兰特戏瘾又上来了,还要拖着他加入,“据说虫族很少雌虫可以获得虫蛋,你陪我演一下嘛!”
埃利奥特翻着白眼加入,配合着说了些俗套台词,但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布兰特很好玩,虫蛋很可爱,这就够了。
埃利奥特也不必去思考那些烦虫的事,他们在工作虫经过时躲进被子里,有时候布兰特抱着珍珠,有时候是他,刺激得心脏怦怦跳,等工作虫一走,无论是什么游戏都玩不腻。
等到两三个月后,埃利奥特已经边说着“虫蛋有什么特别的”,边像布兰特一样将脸贴到微凉的蛋壳上乱蹭了。
他们以为能一直下去,偷偷养着虫蛋,如果没虫来领养,孵育了珍珠就能留在收容所,如果有虫领养,珍珠也发誓会记得他们。
当时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虫蛋被发现后会被工作虫骂一顿。
但慢慢的,事情有些不对了。
埃利奥特更为敏锐,他发觉那些工作虫的巡查次数变多,身边也有越来越多的虫崽去交换学习,空缺的宿舍和床铺多了起来,老师也经常暗示性地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大意是拿了别虫的东西要上报。
以及,他们开始抽血了。
虫崽们只有在抽血时,才再一次踏出这个收容所,他们被蒙上眼睛带到星舰上,直到到达目的地,才被摘下眼罩。
那是一个全白的地方,白色的漆,走廊白色的座椅,白色的铁门,穿着白色衣服的虫走来走去,只有铁质的抽血工具不是白色的,让虫觉得森冷。
抽血时,埃利奥特听到工作虫问穿白色衣服的虫:“怎么抽血数量变多了,以前不是只有被选中的样本需要抽血吗?”
“说是成功的试验品丢失了,数据也被虫损毁了,投资方那边过不去,要启动备选方案。”
工作虫摇了摇头:“一个是雌虫精神力高,一个是雄虫精神力高,那能一样么?”
埃利奥特懵懂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一阵阵恐惧就如潮水般满溢,他看着淡绿色的血被抽出来,贴上标签,就感觉那个沾血的长管随时会刺进他的心脏。
他想离开,但要不被抽血,就得离开将他们运送到这里来的工作虫,要想离开工作虫,就得离开收容所。
但他们年纪太小,没有配发光脑,证件也被没收,虹膜没有录入大门系统,甚至没有出入收容所的权限。
一些被忽视的细枝末节逐渐浮现,埃利奥特忽然意识到,收容所是一个笼子。
布兰特就排在他后面,他听不懂那些工作虫在说什么,只是一边畅想着快点回去见珍珠,一边隔着窗户想抓着虫造光线。
布兰特就是几秒钟前的他。
但和布兰特不一样,他在学说话的时候,雌父雄父就因为劣质药死去了,他是最早来到收容所的孩子,认为收容所就是他的家。
而埃利奥特不一样,他是在螳螂族被定罪时送过来的,他亲眼看着雄父被推上一个大车,雌父则不得不被驱赶到中部星。
他不愿意完全相信这个收容所。
在布兰特抽血过后,埃利奥特抓紧了他的胳膊,努力遏制住自己的颤抖。
他那时就隐隐觉得这个收容所有些奇怪。
埃利奥特有些六神无主,只能拉着布兰特说要上厕所,老师也没多怀疑,让他们届时到楼下集合。
他拽着懵懵懂懂的布兰特向前跑,但这里是一个奇怪的,封闭式的楼房,走廊尽头的窗户都被封死,两侧的铁门打不开,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摄像头。
这里也是个笼子。
他们是在两个笼子之间走迷宫的老鼠。
“怎……怎么了?”布兰特咬着手指,似乎被他焦虑的情绪感染了,“埃利奥特,老师叫我们回去……”
“你,你想死吗?”埃利奥特终于感到恼火,他一把拽过布兰特的手臂,看他被吓一跳一般,又忍住没发作,“我们先回去。”
他们没法从这里逃脱。
但他们走得太偏,要是在这里乱走,一定会引起这里的虫和老师的怀疑,埃利奥特带着布兰特走进黯淡无光的楼梯室,因为这里普遍都使用胶囊轨道来移动,应急的楼梯都平时都处于闲置状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普通的黑暗,只要外边有一丝光源,伸手大多都能看清楚模糊的轮廓,但在这个许久不用的楼梯间里,他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或许有很多灰,有种干涩的,无虫经过和清理的气息,还有铁锈味,以及血腥味。
他们刚抽过血,雌虫的嗅觉敏锐到可以闻到血腥味,这也是正常的,埃利奥特这样劝说自己。
埃利奥特咬着牙向前摸索,却差点被什么绊一跤,被他拽过来的布兰特忽然走到前面,他身量较高,可以扶住楼梯把手:“埃利奥特,你跟着我走吧。”
这只虫总是有不合时宜的英雄病。
但埃利奥特心里确实有些发怵,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紧张地伸脚试探。
这个楼梯间太过静谧,只能听得到他和布兰特的呼吸声。
如果在这里遇上老师或其他虫,要怎么解释,埃利奥特简直不敢想象,他的身高大概只到亚雌老师的一半,布兰特也刚抵到胸膛之下,任何一只成年虫对他们来说都像巨骸熊一样无法抵挡。
“哒——哒——哒——”
埃利奥特忽然开口:“停一下,布兰特。”
“哒——”
“我不是叫你停住吗?”埃利奥特紧绷到了极致,不耐又慌张地开口。
“我已经停了啊。”布兰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那这个脚步声……埃利奥特反应过来——这个脚步声不是从身前传来的,而是在身后。
有只虫正屏住呼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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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楼梯间的虫
“布……布……”
埃利奥特感觉楼梯间稀薄的空气掐住了他的咽喉,惊惶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布兰特反应很快,他转过身来,拉住埃利奥特的手,将他掩护在身后,朝着黑暗大叫道:“谁在那里!”
布兰特还偷偷拍着他的手心,示意他快跑。
这个笨蛋。
“不用跑。”沙哑,低沉的声音,黑暗中的虫在意识到这是两只虫崽后,一点点后退,试图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楼梯间太黑,并不安全。”
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变淡,埃利奥特才知道这股味道并不源于他们身上。
布兰特想要掩护埃利奥特逃走,忍住颤抖走上前去,脚底却踩到了什么似的一滑,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叫喊。
“冒冒失失的虫崽。”这只虫叹了口气,他似乎上前一步将布兰特接住了,埃利奥特惊慌失措地想将布兰特从这只虫手里抢过来,却也脚底一滑。
是血,埃利奥特笃定,不属于他们两个,是这只虫的血。
并不是主动跟在他们身后,而是他们在黑暗中走楼梯时,惊扰到了本就蜷伏在黑暗中的虫。
埃利奥特惊恐时不会大叫,只会死死咬住牙,那只虫一个没注意,就被另一只虫崽扑倒,他闷哼一声,大抵是撞到了伤口,却还是将这两只虫崽同时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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