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抗争,自始至终都过于微弱了。


    要改变,赫克托想,他托着这伤痕累累的身躯,托着滞重疲惫的灵魂又重新站了起来,扛起旗帜已经无用,一味忍让也无济于事,还剩下什么?


    他,整个螳螂族,还剩下什么?


    “医生,我,我想去边境。”红发的雌虫神情严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沉稳可靠。


    他站在医护区帐篷的门帘前,身后就是那些从地狱中挣扎而返的族虫。


    但赫克托知道瓦莱里安对他的感情,也明白雄虫阁下想要他一同去主星,所以赫克托想要竭力地劝说这只雄虫,让他施恩等待自己将部族安顿好。


    等那时候,他回到瓦莱里安身边,哪怕永远做一个跪着服侍主虫的雌奴也无怨无悔。


    瓦莱里安并不意外,这只雌虫看着那些饱受迫害的同族,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


    螳螂族现在根基尚浅,揭露德兰顿的所作所为并不足以抹消螳螂族好斗的刻板印象,但他们想要摘下“异族”这副枷锁,依然任重道远。


    和虫民军一起共抗星盗是不可失的契机。


    赫克托仍然觉得他是一只身份卑微的雌奴,但从卡梅里亚星炸仓储室,再到在弗尔塞肯解救同族,他已经成了螳螂族众虫当之无愧的领袖。


    赫克托已经从他的雌父身后站了出来。


    “你的状况还不稳定。”瓦莱里安忧心的唯有一点,“你在夜里经常睡不着,做噩梦做到身体抽搐,路走到一半就可能放空发呆……”


    那些可见或不可见的,鲜明而深刻的伤痕。


    “我明白,医生……”赫克托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绿眸依然流露出倦怠和痛苦,雌虫也远不及当初意气风发之时,他变得更加脆弱,似乎随时都要垮塌。


    但依然有一股劲,这股劲就像沉在他的呼吸之中,只要他仍然存活,就没有虫能够抽走。


    “我总是要自己生活的,不能总是依赖医生。”他咬了咬唇,赫克托似乎感到沉重一般喘了口气,眼神却更加坚定了,“这样依赖医生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呆在医生身边。”


    他们的家境,教育程度和心智能力都不相匹配,这是摆在面前的,血淋淋的现实。


    赫克托并不知道像瓦莱里安这样的阁下为什么会大发慈悲般喜欢他这样的虫,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者其他什么情感,但这样的情感又能维持多久呢?


    如果现在赫克托选择跟着瓦莱里安去主星,他根本无法适应环境,也无法获得任何成长。


    他将一直带着那些过去前进,直到将他和他善良的阁下拖垮。


    瓦莱里安低头沉吟,态度仿佛有几分松动。


    “我学到了,阁下……”赫克托的声音颤抖着,他抓住着一线松动,像是想要分享一般飞快道,“跟着阁下,我发现一些虫是不可信的,一味的忍让是没有用的。我发现螳螂族要走出去,要先争取平等的资源,无论是教育,医疗还是别的……”


    “我们没法让别虫在短时间内认可我们,不视我们为异类。当下所能做的只是去争取应有的权益,让他们不得不重视螳螂族这个族群,让他们愿意主动将我们融入。”


    赫克托边说着,过去的记忆随着满涨的情绪又一点点复苏。


    他想起来了。


    更远,更加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我记起来了,医生……”赫克托喉结微动,努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翡翠般的眼睛亮得吓虫,“不是那些长辈虫为纪念雌父,让首领的位置空悬的。”


    “是我觉得自己不够格。”赫克托焦急地,带着几乎喷薄欲出的渴望说着,说着那个差一点就完全遗失的自己,“是我知道的还不够多——即便无法拥有主星同等的资源,我也打算在迁居区建立简易的学校。”


    也让部族那些口口相传的规矩被文字记录下来,让不同部族的历史被写进教学文档里,因为不被接纳,至少他们自己能够选择不被遗忘。


    当初那位眼里含光的红发首领按着他的肩膀:“我要……我要了解更多,我想学更多……”


    “我不是笨虫的,医生……”


    赫克托即便在举起旗帜游行时,晚上也会抽空看光脑中的资料,构想着建立这一切的办法,他还有很多理想没有实现,他不能,也没有资格是一只笨虫。


    瓦莱里安原本计划了许多,将他带到主星最好的医院,在螳螂族翻案后再公布赫克托的身份,解决掉家族内反对他将赫克托带在身边的虫,他计划了很多很多。


    但他偷偷喜欢的虫,永远是那只扛着旗帜,英勇无畏地向前奔赴的虫。


    赫克托看着瓦莱里安陷入沉思,有些紧张地低下头。


    如果瓦莱里安不松口放他离开,赫克托也会选择跟着医生回主星,将照顾螳螂族的任务托付给布兰特,或者埃利奥特,就此放弃理想,乖乖服侍雄虫。


    瓦莱里安对他的恩情实在是太重,重到让他甘愿给自己再套上一道隐形的枷锁。


    “你要怎么去?戴着这副雌奴项圈?”瓦莱里安眸光冷下来,勾了勾他的束缚带。


    赫克托咬咬唇,还是决定再努力一下,头一回大胆到主动将雄虫的腰揽住,认真道:“阁下,哪怕戴着项圈,我也想去。”


    赫克托找回了他想做的事。


    瓦莱里安垂眸,他嘴角的笑意深到让赫克托忍不住愣了愣:“想不想取下来?”他向其他螳螂族抬了抬头,“他们呢?要不要卸去这束缚带,痛痛快快地战斗一场?”


    “医生……?”赫克托愣了一会才消化他的话,仍然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道。


    “德兰顿出事之前,我已经远程召开议会和贵族会议,现在他埋在审判庭的钉子也已经被拔出来了,当初经手的所有案件要重审……”瓦莱里安挑了挑眉,“其中就有螳螂族的案子。”


    雌虫愣愣地看着瓦莱里安,显然想不到雄虫会同意,更想不到还能附赠一个大礼,喜悦一时冲昏了赫克托的头脑,他忽然猛地亲了瓦莱里安一口,又紧紧拉住雄虫手腕:“医生……您……”


    赫克托本想说干得漂亮,但看到瓦莱里安那双雪眸的一瞬,雌虫的脑子一下宕机:“您真漂亮。”


    “……”瓦莱里安想找一个笨的替换词。


    “您,您等我,我不是雌奴。”赫克托忽然结结巴巴的,得知自己的身份改变,这只雌虫竟然一下不适应起来,“我变得更好,来找您,您,您可以等……”


    太拙劣了,赫克托觉得舌头在和牙齿打架。


    “可以。”瓦莱里安却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不假思索道。


    赫克托一时觉得瓦莱里安有些熟悉,不同于相处之间的自然熟悉,而是短暂有过一面之缘的既视感。


    但雌虫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脸热乎乎的,他将思绪压下,放肆地安心地将头埋在雄虫的肩膀,就像躺入虫神的怀抱中。


    ‖


    “寇蛛残茧就在附近。”努卡走在前面。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闪过一道红线,布兰特按住荀宁的头,让他弯腰躲到楼下:“那是等离子炮,没有瞄准系统,保护罩防护等级还不够,先躲再说。”


    他们落地戴斯勒星时,星盗在周边和虫民军激烈交战,德兰顿的住宅成了星盗重点围攻的对象。


    这次战场失利使得星盗损失不小,但这群亡命之徒全然不知及时止损,只会用更加激进和冒险的手段试图以小博大,换取更大的收益。


    这些星盗和威克斯合作甚多,对德兰顿的黑产也略知一二,自然对这个家族在边际星的资产有所觊觎。


    能让这些虫不惜代价地围攻这里,德兰顿的住宅内自然也藏了不少宝贝。


    交战区附近居住的虫民已经躲进防空洞,就荀宁来看,星盗撕破军部防护罩钻进来的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已经在这之前已经买通虫潜入了德兰顿住宅,能洗劫多少算多少。


    “边际星秩序初立,作奸犯科之辈只多不少,虫民军被全部引到星际战场,只有少部分留下来维护地面治安。”安德森离开前只留下了一句简短的提醒,“注意安全。”


    如果是他们三虫,有布兰特在倒也无需忧心,但洛伦佐也不要命地跟过来,努卡大抵是又将虫呵斥了一顿,这只雌虫表情委屈地当骂不跑踢不走的狗皮膏药。


    “虫崽,跟紧我。”布兰特停在德兰顿的门前,和外面的战乱嘈杂不同,这里用了保护性隔音罩,一栋简单的小楼隐藏在久未修剪,杂草丛生的花园后面。


    像是一处被刻意废置的地方。


    荀宁皱了皱眉,走入了黑暗之中,努卡尚且能用信息素感知残茧位置,但他不想在努卡面前释放信息素,又不是雌虫,扯着布兰特的衣袖才能勉强辨清方向。


    每一脚都像要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洞内。


    忽然,荀宁身旁响起了一阵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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