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加清晰的是别的声音。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要是斑斑变成蓝色眼睛,黄狗形状的斑斑布丁……想要一口吃掉。”
“……听见了。”布兰特看着雄虫毫无波澜的下垂眼,默默避开和荀宁对视。
“虫崽。”布兰特在现场指挥道,“分派民军虫和螳螂族先去仓储内部,螳螂族疏散引导,虫民军交接善后,让获救者去往五百米外的撤离点,等待集体清点虫数。”
“剩余虫员和技术员一起寻找可疑物,重点搜查通风点,罐笼绞车房,承重墙,技术员和一只虫组成排爆小队,分别检查。”
三言两语,将分散的虫民军重聚起来和新加入的螳螂族相互配合。
娴熟稳重,迅速果决,雌虫站在四个仓储室中央,即便不再有第三军上将的军衔,即便穿着飞行服,但所有穿军装的虫就是不自觉地听他的指挥。
毕竟在军部的战术组织方面,布兰特就是绝对的权威。
这只雌虫努力拼搏积攒的经验,不会随着军衔被剥夺而消失,只要让他站在战场上,他就还是原来的布兰特。
雌虫跟着这些虫一起检查现场,他面色严肃,蓝色眼睛熠熠生辉,棕色的小辫一翘一翘,如同翩然的翅翼,带领这里的虫飞向希望的长空。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荀宁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快速有效地传递着布兰特的命令,让现场所有虫的步调保持一致。
仓储室作为商品的存放点,里面几乎没有活虫,少有的呼吸微弱的“艺术品”,往后或许需要依赖治疗舱来生活。
随着一具具躯体被运出来,荀宁看到布兰特猛地转过头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怎么会这样,该死的,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布兰特根本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虫能这样残忍地虐杀同族,装饰成所谓的艺术品,装点室内的陈设。
用那些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虫。
“是要显得高虫一等吗?是因为权力用得不过瘾吗?是想要踩着别虫的牺牲往上爬吗……”布兰特有些语无伦次,他努力用逻辑来论证这个惨剧,努力驱散内心因无力理解引发的恐惧。
“布兰特。”荀宁将虫抱住了,他摸了摸他颤抖的肩膀,“不用去理解……不用去猜,没有意义的,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能算虫。”
布兰特埋在他脖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沉默下来,半晌才说:“说得对,虫崽……他雄的,活过来了。”
荀宁的皮肉下透出淡淡的薄荷味,清爽干净到荡涤一切杂念——这才是有血肉与骨骼的灵魂,是一只可爱到让他心脏死去也能重新跳动的虫,而不是以权力和贪欲为填充物的空皮囊,被金钱和野心控制的活尸。
“虫崽子,要是你变成布丁,我也想把你吃掉……”布兰特喃喃道。
荀宁疑惑地看向他,布兰特却又不说话了。
正在这时,派去瓦莱里安那边的虫忽然从仓储室退了出来,姿态有些匆忙,朝着他们大喊道:“瓦斯泄露,全部疏散——”
话音刚落,荀宁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身旁的雌虫立马将他扑倒在地,但地面并没有炸开火光,而是随着不知何处的爆炸声猛烈地震颤着,灰土不断地抖动,一阵腥浓的臭味从面前的仓储室里溢散。
接二连三的巨响传来,仓储室到实验室中间的泥土地豁开了一个大口子,碎石滚落进一个极深的坍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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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额……”赫克托摸了摸剧痛的头,爆炸的一瞬,他冲撞到石壁上后失去意识,最后一刻,只听到医生在呼唤他。
“医,医生。”赫克托摸到身下,一时以为会摸到糜烂的肉或凝固的血迹,但从触感上来讲都不是,他又猛然反应过来,离爆炸的源头这么近,自己应该瞬间被炸成灰烬。
“赫克托。”瓦莱里安的声音响起,却似乎被什么隔开了,显得有些遥远。
“您也死了。”赫克托瞬间兀自明白了什么,他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这只虫的声音一瞬沉落下来。
他总抱有一丝希望,希望石壁能做掩体,希望除了他以外的虫都活下来:“您怎么能一起死呢?”
不应该的,这位聪明的阁下不该死的。
“你……”雄虫刚要说话,就被雌虫打断了,深红色头发的大只雌虫蜷缩着身体,他紧紧蹙着眉,眼睛似乎不愿意睁开,他的牙齿紧咬着,似乎觉得寒冷一般打着颤。
“您……不该这样做的,那时应该将位置告诉我,让我单独去就好了。”
雌虫居然开始哗哗翻旧账。
瓦莱里安的声音平淡:“要不要我从帝国成立开始忏悔?”
赫克托早就熟悉了瓦莱里安的阴阳怪气,他本来就憋着气,此刻气得鼻子都发红,义正辞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
反正他的眼睛被强光刺中,暂时睁不开,雌虫看不见虫,胆子也膨胀了。
“阁下,您疯了才会去冒险,如果是为了我,那就是彻底没得治了!”
瓦莱里安还当他要说什么,这只虫气呼呼地,刻意冷下声音来,但由于脑细胞不多,骂出来的话丝毫没有攻击力:“您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就是一个……一个庸医!”
瓦莱里安缓缓撕开蛛丝茧,看着絮絮叨叨的赫克托,慢慢移动自己沉重的躯体。
赫克托一无所觉,他依然觉得瓦莱里安离自己很远,嘴上的声音又沉又凶,语气严厉到了极致,实则虫却只蜷缩在蛛丝茧一侧,像是受伤的小兽一样给自己抹着眼泪和鼻涕。
这只笨虫又哭了。
他们相处时,医生的暗示过于明显,但他不敢,也不想去猜。
赫克托已经认命,他做不来坏事,也无法让自己翻身,他和不停斗争的布兰特不一样,雌虫将整个螳螂族扛在肩头,只能为此忍辱负重地活着。
如果瓦莱里安不来,他也甘愿活成没有记忆的虫,活成一副空壳。
但瓦莱里安偏偏来了,这只雄虫不仅来,还被他拉入了深渊,再一次做错事的愧疚席卷而来,在赫克托眼里,他的罪孽再也无法赎清。
“阁下,我……是一只废虫。”他死死闭着眼,疲惫又平淡地为自己的一生盖棺定论,“您不该再关照一只废虫。”
“赫克托,你真是……”瓦莱里安叹了口气,他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犯了什么错?当初打出起义的名号,牵连到螳螂族?”
雄虫近到抵在他的耳边说话,却又不伸手拥抱他。
雌虫瑟缩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点点头。
“你这只笨虫,还没有看清那些虫的真面目吗?他们想要找理由重罚你们,即便当初你们是正常上诉,也能挖出千百种理由来。”
赫克托抿住唇。
又……又骂他。
但随着瓦莱里安的话入耳,一些他刻意回避的东西逐渐清晰,而一些训诫自己的教条也逐步破碎。
是的,他比谁都明白,那些虫是多么恶心的虫,在伊万德家就已经领受了这一点,那些虫为了自己享乐,是会毫无顾忌地去残害别虫的。
“你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并不卑劣,赫克托。”瓦莱里安戳了戳他的脸,戳得这气鼓的包子漏出几滴泪来,赫克托红着眼眶,终于忍不住转身想抱雄虫,却捞了个空。
这只虫总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白相间的斑足,他抬起头来,发现是一只硕大的,足有一虫高的蜘蛛,他长着八只白色的眼睛,明明是恐怖的,摄虫的,赫克托却并不畏惧。
原始虫态。
在所有教科书里,原始虫态都是丑恶的,凶残的,一只虫贸然露出原始虫体征,也会被认为是无礼的。
但他觉得阁下的虫态很有气势,撅起前足打量他时,也很可爱。
“医……生?”赫克托有些不确定地唤道,红发的雌虫身量将近两米,肌肉结实,体型如山,但这只蜘蛛的一只步足就有他大腿的两倍宽,在原始态的虫面前,赫克托竟然显得诡异的娇小。
“不要怕。”蜘蛛中间的螯肢动了动,发出的果然是瓦莱里安的声音,“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蜘蛛丝是最坚硬的材料,可以抵御一部分爆炸冲击。”
“可是阁下……”赫克托忍不住碰了碰伸来的主爪中间的毛垫,松松软软,并不像其他地方那般硌手,“雄虫只有精神暴乱,才有几率恢复原始态……”
瓦莱里安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但这位阁下只是发出了一阵笑声:“看来是我赌赢了,将你们都救下了。”
仿佛这对于雄虫来说,不过是一场成功的豪赌。
瓦莱里安的话彻底激怒了赫克托,他踮着脚抓住了蜘蛛的螯肢,怒斥道:“医生,您怎么能不将性命当回事?”
雪白的八只眼睛都牢牢顶住靠近的雌虫,深红发散乱着,也遮不住那双含着怒火的绿色眼眸,见此情景,眼睛竟然满意地眯了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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