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这里接收频段的几率比较高,后面有几次听见了,有几次没有,总之……”布兰特的语句不知为何有些混乱,似乎只是想仓促地把这些话说完,“升任上将后,我依然保留了这里的驻防工作。”
雌虫话语里有什么难抑的,迫切的情绪,快要喷薄而出。
荀宁的愧疚更深了些,就像一根针直直扎穿心脏,还要往更深处去:“斑斑,对不起。”
布兰特沉默了一会,忽然溃败般松了肩膀:“小虫崽,德兰顿和洛威尔都被击垮了,实验室的事情被翻出来上诉,但还有很多参与其中的虫在压……”
荀宁点了点头:“我考虑到了这点,把资料备份发给阿伦德尔了。”
雄虫将一切打点得天衣无缝,即便阿伦德尔会受到阻力,但德兰顿的身败名裂是无法抵挡的,再者他转给布兰特的资产够用,这只雌虫即便对这些事情不敏感,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让他挑不出任何让雄虫留下的余地。
布兰特捞起旁边还剩一点液体的酒瓶,抬头就往嘴里灌,荀宁忍不住道:“少喝酒,布兰特。”
“你他雌的管个屁!”布兰特灌得更猛了,结果被呛得大声咳嗽,脸都憋得通红。
雌虫睁眼,发现雄虫并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担忧地蹙着眉,手虚虚拢在他身后一拍一拍,习惯性做出顺气的动作。
他的下垂眼依然乖觉,也依然藏着招虫恨的犟劲,让雌虫不经意间就晃了神。
“我恨你。”布兰特垂下头来,紧紧攥着瓶子,“我恨你,如果你现在活过来,我就会忍不住掐死你,你他雌就不该死在爆炸里,应该死在我手里……”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些……”荀宁无措地不知如何回应。
雌虫再也听不下去,他伸手想掐荀宁的脖子,发现掐不住后握成拳,一拳砸穿了荀宁身后的墙,一拳一拳,似乎将这些天攒着的气都发泄出来:“我恨你,我恨你……”
ooi分明已经离开,但不知何处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爱欲值40%。
荀宁微微睁大眼睛。
布兰特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这次雌虫没再去管,而是对着荀宁不停地说,用那可怜的,颤抖的声线:“我恨你,所有虫里面最恨你……”
——爱欲值60%。
荀宁手忙脚乱地想抹去雌虫的眼泪,又或者是想接住,就像一个孩子想接住坠落的流星。
这只雌虫膨胀的,热烈的情绪包裹住他,像触角一般无孔不入,带着近乎让他窒息的渴望,渴望向他传达眼前这只雌虫的痛苦,试图让他理解这痛苦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爱欲值90%。
“荀宁。”雌虫喊着他的名字,咀嚼,啃咬,撕裂在唇舌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他将自己关起来,不会原谅他独自负担一切,不会原谅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场爆炸里。
当初那只小雄崽,明明承诺过要和他一起。
——爱欲值100%。
布兰特对他说了永远。
荀宁觉得自己应当愧疚,但一阵不知何时生起的卑劣的喜悦,却在此刻霸占了他的四肢五骸,藤蔓一般将他和眼前的雌虫缠绕在一起。
像他从这只雌虫身上偷来了一个珍宝。
ooi一脸懵地被拽回来,他刚述职到一半,都苦哈哈地准备接受自己连轴转的命运,结果主系统告诉他任务完成了。
宿主死亡,任务很显然失败了,但偏偏是停留在这里的间歇,目标又完成了。
简言之,卡bug了。
可荀宁的名牌因身故而完全封锁,这导致即便ooi有这些积分奖励,也无法给荀宁使用。
“宿主,您暂时领不了积分。”ooi为难地传递这个坏消息,“或许……您可以指定一个您从前或这个世界认识的人或虫来领这个奖励。”
荀宁几乎没有犹豫:“布兰特。”
荀宁的精神体状态不太稳定,此刻决定奖励去留后更是慢慢消失,他最后看向变得慌张的布兰特,他着急地,懊悔一般地朝他喊着什么,但荀宁已经听不见了。
雌虫徒劳地想将逐渐破碎的精神体捞在怀里,就像试图捞起水中的月亮。
如果拿到积分,荀宁希望这只虫能忘掉他,忘掉这累赘般的爱欲值,迈向他曾经说过的,志愿军,或者其他什么都好的新生活。
这只生命力顽强的虫定然能过得悠然自在。
布兰特就是荀宁走向死亡前,对这个世界含着留恋的最后回眸。
而最后那句脱口而出的永远,已经能够为他画上圆满的句点。
‖
由于宿主指定了赠予虫,ooi战战兢兢地将能量转移到发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着的雌虫身上。
“那,那个……”
雌虫听到声音,放缓了动作,慢慢地抬起头来,ooi单看了一眼这只虫的表情,就被吓得关了视觉孔。
“我是ooi,你,你有什么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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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想我爱你
记忆中的他度过了将近三个月,现实却只走过一刻钟。
睁眼时驾驶座的雌虫猛地缩回脑袋,窝在驾驶座里背对着他,对雄虫站起来也没什么反应。
在他回溯记忆的这段时间,布兰特估计也在脑子里把过往囫囵了一遍,荀宁记不起来的时候雌虫把账先压着了,等他记起来后火气终于光明正大地往上窜。
“斑斑……”荀宁谨慎地开口,他走到雌虫身前,珍珠号里的雌虫穿着便于行动的军部衬衣,和记忆里最后见到的雌虫相比整洁又精神,只是单单瞥了他一眼,又快速地移开目光。
刚愎自用罪!
不听虫话罪!
独自去……
布兰特咬了咬牙,沉默不语不是这只虫的作风,湖蓝眸里闪过一道寒芒,他掐住荀宁的脖子,将虫抵在控制台上:“小虫崽,我好容易才把你救回来,如果你还是……”
荀宁才想起发现自己来到弗尔塞肯星时,这只虫几乎是着急忙慌地第一时间跟过来了。
原来如此。
上一次任务里,布兰特在爆炸后的废墟中挖了多久,看到那只光脑时在想什么,荀宁并不清楚,但是看着眼前雌虫的表情,他好像明白了。
布兰特蹙着眉,想要扮出一副摄虫的凶相,却也掩藏不了那双眼眸里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看到荀宁再度奔赴死亡。
“我不会这样做了,我们已经从弗尔塞肯出来了。”荀宁在他嘴角轻轻地啄吻安抚,握住他颤抖的拳头,“布兰特,冷静一点,布兰特。”
但荀宁在雌虫这里的信用分估计快降到负数,布兰特紧紧咬住下唇,还是决定将那些话一股脑说出来:“你他雌当时把我像甩包袱一样甩了,把所有事情安排了,以为我就能过得好吗?”
若说开始时雌虫还有些收敛,还将他和过去将他扔下的那只该死的虫区别对待,随着情绪逐渐激动,布兰特也开始不管不顾起来。
“你以为发生这一切后我可以当做一无所知,开开心心地过新生活吗?ooi说你希望我把你忘掉,真是可笑的,该死的!”布兰特在他身边重重砸下一拳,砸得控制台深深凹陷,“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把你复活,再亲手杀了你。”
荀宁瞥了一眼旁边,有些担忧道:“珍珠号……”
他记得布兰特对这个星舰宝贝得很。
“不用管它。”布兰特眼底铺满阴翳,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不用管它。”
雌虫憎恨这艘星舰,这样的情绪浓烈鲜明,以至于荀宁无需揣度就能明白。
这一次和上一次,荀宁都是驾驶着这艘星舰从他身边离开,而这艘星舰却没有好好履行它的姓名赋予它的责任。
珍珠号没有带他的珍珠回来。
“我真的……很恨你。”布兰特揪着胸口的衣服,他的蓝眸里闪过脆弱,像冰封的湖面出现了层层裂纹,雌虫抵住他的脖颈,大口地呼吸,“到现在也依然……恨你。”
荀宁从没预料到这些,甚至从没想到过,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会让布兰特产生这样大的反应。
在他眼里,自己和那些迫害雌虫的虫并没有很大区别,无非使用暴力和不使用暴力罢了,因此荀宁只是尽他所能让补偿最大化了。
但拨开那层名为愧疚的迷雾后,他好像隐隐约约懂了一点。
布兰特不是一个只能被动接受的客体,他是一只高傲的,极具主动性和攻击性的虫,在布兰特的生命中,他是一个永不止息的斗士,永远在与他的命运抗争。
但荀宁的作为剥夺了他报仇和释怀的可能,剥离了他赖以生存的武器,用名为内疚的枷锁牢牢束缚住了他,而这甚至比德兰顿施加于他身上的阴影要更难挣脱。
荀宁将这片无意义的空白转嫁给了布兰特,让他永远不能向前,永远困在原地。
铸就这一切过错的源头在于,当时的他,执着于找出缥缈的真相,而没有力气去认真地注视和了解身边这只实实在在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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