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应着威克斯的喊话,引着这只虫驾驶着星舰越来越低,护卫虫全部瞄向他的位置,却都因为没看见虫而踌躇不前。
“杀了他,他能隐身——”亨利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那一瞬间,荀宁动用了他留下的最后一个道具。
他曾经想用来和那只怪物虫同归于尽的道具,现在用来将这些罪恶,这些虫拉入深渊。
荀宁依然没跃过那道刀锋,也没有在这个时间线里找到他的答案,但他或许能够向前走了。
剃刀锋利,越之不易。智者有云,得渡人稀。
荀宁哼起了布兰特曾经唱给他听的歌谣,在父亲拳打脚踢留下道道伤痕,在疼痛只是疼痛,让他每晚夜不能寐的时候。
爆炸的火光掩盖了一切,星舰燃起熊熊大火坠入地下,脆弱的地基下陷坍塌,将这片罪域变成了阿鼻地狱的嗔恨业火,四处奔逃的虫像是永世受刑的极恶徒,而那深埋地底的,再不见世的悲苦也将度化往生。
荀宁依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听不见任何声音时,却好似还能听见这远方来的,混杂着电流滋扰的歌声。
他好像躺在储藏室里满是锈迹的那张小床上,而斑斑在床边对着他轻哼这首小调,世界都在此刻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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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公竟渡河
荀宁并没有立即离开这里。
因为和系统绑定,他以魂灵形态弥留此地,说是魂灵,更像是数据提取未完成时,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残余精神体。
他一直飘荡在珍珠号附近,不知为何,附近似乎存在一种引力,将他牵绊在这里。
荀宁犹豫了许久,才打算进去看看。
布兰特果然躺在驾驶座上,他喝得醉醺醺的,睡得四仰八叉,脖颈上失效的束缚带并没有取下来,衣襟大敞,小麦色的腹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脚边还滚落着几个酒瓶。
荀宁皱皱眉,近看才发现雌虫嘴边已经露出青茬,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挡住英挺的眉眼,嘴角和衣服上沾着淡红的酒渍,整只虫身上就差写着快看我是个中年失意的流浪汉。
“宿主,距离任务结算还有一段时间。”ooi的提示音响起,他已经返回主系统那里汇报任务失败,便只是通过精神联络他,“顺便一提,由于您之前多次为布兰特精神梳理,对方有一定几率能看到您的精神体。”
荀宁迈出一半的脚条件反射地收回了。
但他到底看不下去,还是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总归这只颓废版布兰特神志不清,只是偶尔皱眉闭眼喃喃几句骂虫的话,说不定他走近了雌虫也不会发现。
荀宁走到他身前,才发现已经封存的广播收发口不知何时打开了,记录显示这只雌虫已经连续呼叫了一万零五次。
雄虫顿了顿脚步。
雌虫觉得他没死在爆炸中,一直在寻找他的想法一闪而过,随即被荀宁生生按下。
在他死去之时,一切问题已不再是问题,一切意义已不再有意义。
他伸手探向雌虫的脸。
他看到了一双湖蓝的眼睛。
荀宁哑然地收回手,不知道说什么,便只是低低唤道:“布兰特。”
雌虫眨了眨眼看着他,表情从迷惑渐渐变得清明,又觉得晦气似地再度闭上眼睛。
雌虫的反应在荀宁的预料之内——20%,本就是介于陌生人和略熟悉的人之间的数值。
荀宁摩挲了一下手指:“布兰特,我瞒着并不是因为轻视你,我只是……”
雄虫在ooi面前也没有委婉地示弱过,对着不理他的雌虫却忍不住弯下腰来:“我那时……实在是很不开心。”
“他雌的,谁管你……”布兰特青筋一跳,翻身就想给他来一拳,但雌虫看到他的脸后,不知怎的又默默收回手。
荀宁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努力勾起唇角,让自己至少露出好看的笑容来:“斑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这样做会更有价值。”
这只脑子有病的虫在说他的死去比活着更有价值。
“去他虫屎的价值!”布兰特眼圈都气红了,他伸手想揪雄虫领子,在意识到揪不到后已经太迟,荀宁伸手徒劳地想拉住他,但雌虫本就晕头转向,此刻更是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布兰特大抵是跌痛了,伏在地上慢慢撑着站起来,嗓子哑了大半,摸了摸鼻子流出的血,还是坚持说:“我从没说过,要你什么价值……他雌的……”
荀宁俯下身来,蹙眉道:“布兰特,你这几天饮食作息规律吗?”
“关你屁事!”布兰特咬牙骂道,随手抽了一张纸卷成卷将鼻子堵上,躺回了驾驶座,负气一般一言不发。
荀宁去看控制台的记录,布兰特在这里呆了十多天,切断能源离开的次数为零,主驾驶室的进出记录不过一次,估计还是为了去拿这几瓶酒。
胡来。
智能虫没有垃圾清扫记录,地面上没有使用过的餐盒,这只雌虫光靠这些酒撑了这么些天。
在家里的时候,这只虫的嘴分明就没闲着的时候。
“布兰特,不用这样在意的。”荀宁有些无措,看着这只眉头深蹙,几乎要在额心留下一道沟壑的雌虫,“就当是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陌生虫。”
雌虫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气得笑了一声,他磨了磨牙,翻身想将雄虫按倒,即便荀宁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还是配合着这只虫的动作躺下。
湖蓝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幽静的湖水却像藏着巨兽,随时会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不惜去死也……”
痛苦,却又像在决绝地等待什么,似乎荀宁猜中了那个正确答案,他们就能一笔勾销。
荀宁从没见过这样的布兰特,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他不自觉地紧张,看惯了雌虫噼里啪啦骂虫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记起他曾是个功绩卓绝的上将。
他在愤怒什么,在怨恨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完全将他当成废虫——珍珠号的保养维护,光脑的巨额转账,德兰顿和洛威尔的覆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点。
做事坦坦荡荡的布兰特被迫在讨厌的虫那里欠下了一笔一辈子都还不上的债。
“你……”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劝说布兰特不必费心在他身上。
但他已经死了。
死了就是不会再听到歌声,也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感受到爱,也不会感受到恨,无所谓安全,也无所谓危险,由身体延伸出的概念全部都已失去意义。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他现在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与布兰特已经身处两端。
在这一瞬间,荀宁才有了一切都抓不住的慌张:“那你……恨我吧。”雄虫似乎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疑惑,却又控制不住继续道,“恨我……就好。”
他明明想的是布兰特有朝一日能够释怀,能够往前走的。
但一直被愧疚埋藏的某种情绪,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生根发芽。
意料之中的,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雌虫带着他看不懂的神色,他蹙着眉,却又抿着唇,像是在忍耐什么,布兰特的双手虚虚扣在他的脖颈上,像是要套上一个束缚带。
“您之前说的……算了……”布兰特哑着嗓子说一半,沉默了一阵,还是问出口,“您真的爱我吗?”
雌虫说完就紧紧抿住唇,他大概第一次这样问另一只虫,略为紧张地摩挲着手指。
荀宁垂下眼来:“我对不起你。”
布兰特没有开口。
他忽然按下了推进器,星舰一跃而起,荀宁依然静静地呆在一边,雌虫看着他皱眉:“他雌的,甩都甩不掉……”
荀宁贴在他的脸旁边,轻轻蹭了蹭。
雌虫收回那过分夸张的表情,又不说话了。
跃迁的速度很快,布兰特被推力死死压在座椅上,刚才塞的纸已经堵不住涌出来的血了,荀宁伸手徒劳地想替雌虫去擦拭。
布兰特抽了一张纸捂住,他似乎固执地认为荀宁还活着,即便碰不到,还试图去挥开他的手:“当时,我就是这样来找你的。”
荀宁蓦地停下动作。
即便是雌虫,身体也受不了过快的跃迁,大部分军部星舰都不配备跃迁舱,而根据ooi的说法,布兰特将原本一天的路程缩短成了半天,稍有不慎,这样冒险的行为就会给身体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
但这只虫不计后果地到达这里,只看到了一堆废墟,布兰特没有找到荀宁,只找到了一只完整到荒唐可笑的光脑。
雄虫没有等他。
这只该死的,该死的……布兰特用力地揉了揉脸。
珍珠号到达一个星球的上方。
“是这里。”布兰特眼神有些疲惫,“我之前路过这里时,第一次收到了你的信号。”
荀宁看向窗外,一个不大的星球,表层大气漂浮着大量的云雾,星舰控制台上显示是无虫荒星——T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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