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嗤了一声,不带着任何嘲讽的意味,反倒像是看到小虫崽撒娇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讨奶喝呢小虫崽。”
布兰特是一只很好的虫。
即便雄虫囚禁了他,给他套上束缚带,平时将他一只虫扔在家里,布兰特依然觉得他是一只没成熟的小虫崽,将他的过失当成心智稚嫩的任性妄为,所以给自己划了一道不失控的底线。
在某些雌虫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布兰特是以一种雌兄甚至雌父的姿态在照顾他。
知道布兰特是斑斑,就像朝着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石头,短暂地激起涟漪后,石头慢慢沉落,水面又归于平静,荀宁依然坐在湖岸边,依然对着他那张面无表情,麻木可悲的脸。
他也无法预料自己什么时候会跨过那条线,坠入深湖之中。
“布兰特。”荀宁捏着雌虫的下巴,气随着说出来的话钻进布兰特的耳朵里,“请不要喜欢我。”
精神分裂虫。
布兰特想。
这只雄虫一边假惺惺地说着爱他,一边又让自己不要喜欢他。
雌虫低垂着眸,看到了雄虫装满小花的塑料盒子。
——“刺花,按照收容所惯例,这些野花要给喜欢的虫,你怎么全留给珍珠了。”
年幼的雌虫一边弯腰采着花,一边对着他棕发棕眸的同伴认真道:“珍珠会说话的,他说最喜欢我,那我也最喜欢珍珠了,我要把花全部留给他。”
布兰特从闪过的回忆里抽离,他看着这些过于眼熟的野花沉默了许久,而后嗤笑:“虫崽子,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果然,雄虫如意料之中般松了口气。
他雌的。
这只古怪的,该死的,自私的雄虫。
明明已经去过收容所,接触过埃利奥特,但他什么都不告诉他,把他当成傻子一样扔在家里。
所以他又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只虫。
----------------------------------------
第65章 凌乱的曲子
雄虫身上的睡莲味消失了,同时窝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和从前看都不看他一眼不同,荀宁偶尔会从某个角落偷偷抬眼瞥他,等布兰特看过来时又收回目光。
疯子偷窥虫。
布兰特从训练舱里出来后,沾着一身臭汗,头发甩得乱七八糟,面色通红,穿着一件难看的黑背心,连这时候雄虫也要睁着那双爬爬兽眼睛小心看过来。
雌虫明明是借运动释放压力,可莫名情绪又变得糟糕起来。
布兰特站在衣柜前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只雄虫没给他准备多余的衣服,除了内裤是新买的,其余衣服他们一直混穿,布兰特每次都得挑挑拣拣出薄荷味最淡的那件。
这回布兰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拿了雄虫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卫衣。
如果雄虫问起来,他刚好能开启话头,让他把那恶心的眼神收收,免得布兰特自己开口显得自作多情。
这个原因很完美。
心眼难得转弯的布兰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着肩膀处有些松垮的黑卫衣出去,可惜衣服的主虫压根没注意到。
荀宁主动开口,问的却不是衣服的事:“布兰特,你有什么讨厌的虫吗?”这只虫说话分外严谨,也对布兰特的脾性分外了解,“除我以外。”
雌虫当然不是有问必答:“关你什么事?”
荀宁坐在沙发边沿,眼神从上到下地慢慢滑过这件卫衣,让布兰特一阵发痒,却就是绝口不提这件事:“我想知道。”
该死的,都是这双眼睛的错,又在用这双眼睛迷惑他。
布兰特撇开脸:“我只讨厌畜生,洛威尔家那三只,德兰顿主家那群。”他咬了咬下唇,硬是要加上,“不过也有讨厌的虫,就是你。”
荀宁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样的鹤立鸡群感到高兴。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更讨厌了,布兰特说不出来哪里讨厌,但听到雄虫若无其事的回话后,他讨厌到不想看这只面无表情的虫。
荀宁瞥了一眼进度条——30%。
控住了。
只要布兰特对他产生诸如厌恶的情绪,似乎就能消减爱欲值,让数值慢慢下降。
这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爱欲本就是脆弱的情绪,一刹那的悸动会带来一段时间的幻觉,但没有虫会永远沉溺其中。
而惹布兰特生气,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布兰特。”数值进入安全区,荀宁松了口气,他走向一旁坐着的雌虫,布兰特正闷头灌着水,雄虫就贴了过来,他微微一僵,却并没有挪腾位置。
在荀宁表现出疲惫时,这只雌虫即便骂骂咧咧的,也不会将他推开。
心软的笨虫。
收容所的虫崽已经全部转移完,埃利奥特要开始执行计划,炸毁德兰顿所有位于中部星的产业,救出被困的螳螂一族,埃利奥特的反抗基调更像是一种复仇,而不是计划性系统性地去捣毁德兰顿那些贵族的底子,和当初螳螂一族在主星所做的事一般无二。
荀宁认为这根本无法解决布兰特的困境,反而会使德兰顿家蛰伏得更深。
他想要将这些虫连根拔起,但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就在昨天,格里芬·洛威尔来找他,说他知道荀宁将布兰特藏起来了。
因为他当初在改装翅翼时,在接近骨头的地方装了定位器。
这只虫威胁荀宁帮助他一起对付德兰顿,让这些黑产的话事虫换个姓氏。
但荀宁并不想掺和到这出狗咬狗的戏码里。
雄虫没把他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任何虫,当然也没告诉一惊一乍的ooi,洛威尔的胁迫只是将原本的规划提前了,让他不得不选择非常手段来赶时间。
“你……”布兰特像是按耐不住一般道,“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这只雌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缓下语气,像是看到了好好沟通的一线希望,“我觉得很多事,我们是目标一致的,没必要把我关……”
“如果你是从埃利奥特那里知道,觉得我鲁莽,我,我……”布兰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也能改。”
布兰特没有傻到雄虫在做什么都猜不到,他不过希望这只虫能将他纳入其中,至少不要树立高墙,将自己彻底地隔绝在外。
他好歹还做过第三军上将,好歹也是被荀宁救下的虫,怎么样……也比埃利奥特先来。
“布兰特,你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荀宁抬头看着他。
凭什么告诉你之类的话在雌虫的喉口滚一圈后又被生生咽下,布兰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就……在收容所长大,也没什么,老头太烦虫了,然后进了军部……”
荀宁默默听着,听着这只虫用语言粉饰着已经成为伤疤的痛楚。
被格里芬威胁后,雄虫这些天除了踩点洛威尔家,还去军部转了转,从回收处捡回被换下的宣传画,抹去上面的灰尘,找到了上将列的那只意气风发的雌虫。
荀宁费了些功夫去拜访现任第三军上将戴兰,听他述说布兰特曾经的事迹,听他的累累战功,听他的骄傲,他的失意,和曾经与斑斑的对话一起,拼凑起一只完整的虫,全部记录进自己的光脑中。
现在星网上关于雌虫的负面舆论太多了,荀宁想未来总得有一篇是向着雌虫的,总得有虫去拨开迷雾,为一直被无声隐没的雌虫说话。
或者,至少的至少,他会记住他的一切。
“……我后来才知道,洛威尔会给亨利送一些虫崽……折磨,最小的还没到生长期……”
布兰特捏紧了拳头,他窒息到喘不过气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虫身上似乎不存在良知的线,更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们一直遭受诅咒般的噩运。
就因为有虫在他们和其他虫之间画了道分界吗?就因为他们是被迫迁居出去的原住民吗?
理应被补偿的受害者却成了当权者需要销毁的罪证。
“布兰特,你没有做错。”荀宁眨了眨眼,“身为第三军上将,你履行了保护虫民的义务,身为螳螂族,你履行了守护螳螂一族的义务,出生于收容所,你防止未来同样出身的虫遭受毒害……”
“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和从前的你一样,都是一只了不起的虫。”
布兰特沉默了一阵,讷讷开口:“……小虫崽。”
没想到他还能听到这样的话。
没想到唯一的安慰还是从一只雄虫崽身上得到的。
雄虫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他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布兰特就是能感觉到他试图传达的支持和力量,就像这只雄虫已然接纳了他的一生,连同他的所有苦难。
“如果离开这里,你想要做什么?”
“他雌的,当然是弄死……”
“我是说,如果所有事情都了结了,德兰顿洛威尔那些事都没有了,你想做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