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斑是他的小狗,会说话的小狗,想来找他的小狗,最好的小狗。


    但沙沙声下一刻就消失了,荀宁在原地呆愣了半晌,朝着四下唤了几声,却都没有回应。


    此后隔着几天,他的小狗就会和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里听不清楚,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了。


    斑斑似乎很苦恼,有虫在压迫他:“滋滋——那老头——滋——给他一拳。”


    荀宁放下作业本,看向小狗:“行,我和你一块揍。”


    “滋——嗤——雄虫崽子——滋滋。”


    “我爸爸也会打我。”荀宁朝着小狗展示了一下身上的淤青,“迟早有一天,我也会给他一拳。”


    “滋——我也——一块揍——”


    荀宁抱着绒绒的小狗,有一阵热流漫过他的心脏,泡得发软发胀。


    斑斑性格很直爽,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斑斑不会撒谎,荀宁知道,他就是知道。


    开始沟通的频率间隔两三天,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现,就在荀宁担心小狗星和地球断联了时,沙沙的声音再度响起了。


    这时候荀宁暂且居住在外,妈妈给的零花钱根本不能负担房租,他只能打工来挣钱。


    “滋——虫崽——滋——”


    荀宁累得肌肉酸痛,还在揉身上的淤青。


    “斑斑——”荀宁喊出口,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低声唤了句,“斑斑……”


    “我上一周没忍住,把他揍一顿。”荀宁絮絮叨叨,过了这么久,过于丰富的经历一定能成为有趣的故事,“他想揍我妈……差点没把我打死,躺地上一晚上又能动了。”


    “妈妈求我搬出去……她还是爱……”荀宁戛然而止,而后微微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我找了个很赚钱的工作。”荀宁有些得意,他朝着小狗展示近几天练出来的肌肉,“老板说前期挨打很正常,等练熟了就能打比赛,大家喜欢看新人,一场下来有几百,后续能有几千。”


    “滋——别去——滋——我接你——”


    小狗的声音很是焦急。


    荀宁这才反应过来,或许对于斑斑而言,这件事并不怎么有趣。


    他沉默了一会,摸了摸小狗头:“谢谢斑斑,不过还是我来养你吧。”


    小狗不需要接触这些,小狗只需要幸福地生活,对抗压榨他的老头,偶尔从狗星出来和他聊聊天。


    “我拜托康哥练习的时候下手轻一点,这样的话也不会像别的选手到动辄骨折的地步。”


    荀宁给膝盖磨出来的血痕抹药,伤口处半结痂,冰凉的药膏像是钻入伤疤的触手,要将那些血痂一点点撕裂分解,即便痛成这样,荀宁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其实也挺好的,痛才有活着的感觉。”


    “滋——来这里——滋——不会让你受伤——”


    荀宁愣了愣,他扯了扯嘴角:“谢谢。”


    虽然他已经不信这些承诺,但还是很感谢还有人能对他做出这些承诺。


    不,不是人,是一只可爱的小狗。


    这次他们只通话了两次,最后一次通话中荀宁勾了勾小狗鼻子:“我会去找你的。”


    “滋——雄虫崽子——位置——”


    “我会好好学习,然后找到你在哪里。”荀宁坚定地承诺,“然后和你一起揍老头。”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道德。


    “斑斑。”荀宁蹭了蹭他的头,“我爱你。”


    荀宁开始只是忽然想到这句话,他曾经对着爸爸妈妈说过很多次,但最近怎么也开不了口,所以他全留着对小狗说,小狗很善良,永远不会拒绝一个爱它的人。


    “滋滋——说什么呢——操——滋滋——”


    小狗大概是吓到摔倒了。


    荀宁觉得有趣,把一句话颠来倒去重复好几遍,听着那边的斑斑被突如其来的爱意淹没到惊慌失措,但最后回过味来时,荀宁又嗓音干哑地说不出话来。


    “我爱你。”荀宁声音嘶哑地说了最后一句,他想解释的有很多,想解释并不是那种爱,只是单纯地和他交谈心情就会好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滋滋——我也——该死——滋滋——说不出来——”


    斑斑或许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荀宁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关系。”


    “滋滋——我爱你——滋滋——像雌父——操——忘掉——”


    他想象斑斑在那边的表情,荀宁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来大笑,他笑得脸颊发烫,笑得畅快恣意。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荀宁知道自己死去的一瞬,浮上脑海的第一个想法是幸好即便说得再别扭,也到底将那句话说出来了。


    ‖


    时间间隔都对得上。


    高一开学的时候第一次对话,高二是第二次。


    以及在日志的待办页,这只虫只记录了一条未完成——“去找雄虫崽子”,恰好在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后。


    是这只虫。


    是这只虫用简陋的设备,在茫茫的宇宙中极其偶然地捕捉到他的声音,巧合地拉了窗台前的他一把。


    在他一瞬觉得毫无意义的时候。


    布兰特,只听前两个字,确实很像斑。


    荀宁撑住控制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时而想到他找到了斑斑,时而又觉得一阵恍惚。


    荀宁早该想到,说话的语气,坦荡的性格……难评的脾气。


    本该如此。


    布兰特为什么没有再联系他,因为在无数个频道里锁定一个本就困难,军部迭代设备后,这只虫再启用旧通信频道说不定都是违规操作。


    那时候的布兰特明明已经不是下士,却还要执行巡航任务,说不定也是格里芬利用他在工作之余给洛威尔家的秘密跃迁铺路。


    这只虫在连轴转的极度疲惫之下,还有空闲搭理一只过得不好的雄虫喋喋不休的抱怨。


    他的斑斑很好,但并没有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获得幸福。


    他的小黄狗,他的……布兰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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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特殊的拍品


    菲克曾经问过他:“您恨那只雌虫吗?”


    荀宁近乎本能地回答不恨,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中的原因。


    没有人会憎恨下雨天伸来的一把伞,布兰特对他而言就是这把伞,他从未对自己许下过任何承诺,荀宁也就没有借机愤恨的理由。


    知道布兰特是斑斑,只是让这个想法更分明了一点。


    布兰特既然是带着收容所的孩子消失的,定然不可能留在主星,而要调查德兰顿和洛威尔,中部星是不二之选。


    荀宁翻开拍品图录,预展部分由瓦莱里安先派虫参加过,他要做的只是注意那些未公开拍品以及流通去向。


    公开在图录和预展上让客户提前知晓的拍品都很普通,大多是古董和装饰物,但黑市贸易往往会将最振奋虫心的拍品暂存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并不打算亲自购买这些秘密货品,在经营历史悠久的拍卖行里,这些拍品无疑有自己的客户群,且多半有自己的一套交接规则,因此荀宁打算在交易成立后直接跟踪买家,空手套白狼。


    “阁下,黑市危险,我一定随行。”


    荀宁本想说亚雌瘦弱,打眼一看菲克裹了不知道几层的衣服,整身鼓鼓囊囊的,不说壮实,但和瘦弱两字是绝对不沾边的。


    “……你跟着吧。”荀宁无从下手,语气放缓了些。


    菲克感受到他的态度转变,欣喜地跟上来:“阁下,我很有力气,如果遇到意外……”


    “就躲我背后。”荀宁这次没忍,果断回怼道。


    菲克一口气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亚雌一般拍拍身板,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阁下,东西……”菲克下星舰时看着拎着包的荀宁。


    “我来。”


    “……雌虫让雄虫拎东西,是要被治安处罚的。”菲克委委屈屈道。


    荀宁回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这只过分执着的雌虫。


    拍卖行在凯恩星,凯恩星作为中部星与主星的渡口,以盘根错节的黑市贸易闻名,因为边界政府互相推卸责任,弄得这片和他们那边的三不管地带差不多,是虫口贩卖和各类黑产的脏窝窝。


    荀宁刚停泊好星舰,就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菲克这只亚雌的警惕心倒是很强,在荀宁走下步梯的那一刻快步绕到跟前。


    和主星有很多身形瘦弱的亚雌不同,这边的虫似乎遵循自然选择,大多肌肉结实,站起来的块头能把门框塞满,因此他和菲克就显得格外突出。


    很快,一只身形健壮的虫就走了上来,他生着白发,脸是青年模样,眼角躺一道疤,从鼻子哼出一口气来:“雄虫?”


    荀宁穿着黑大衣,尽量简洁地行装,却还是和这里大部分裸着上身赤条条坦荡荡的虫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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