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是被爱的,仍然是他们的一个儿子。
“小芸,我们的孩子需要得到良好的教育,母亲承担这个角色是最合适的,你的工作……你的身体应付不来的,我最近要升职了,可以负担得起整个家的。”
爸爸说话的语气很是勉强,但又竭力鼓动妈妈放下一切,安心呆在家里。
孩子是个可爱的孩子,有些皱巴巴的,但皮肤软弹,眨着一双大眼睛,再过一会长大了些,学会妈妈爸爸后,还学会了叫他哥哥。
他没法讨厌一个无辜的孩子。
荀宁对过去的记忆不知为何总有些模糊不清,越到后面越是如此。
或许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使得整个家庭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妈妈因为多重疾病累身患上产后抑郁,爸爸倒是春风得意一路高升,家里喜添丁,在亲朋好友面前一举洗刷了自己从前的耻辱,好不快哉。
他赚的钱多了,脾气却越来越差,嫌弃妈妈赚不了钱又有满身疾病,嫌弃她当初的领养决定给家徒添一份负累,抱怨这个家里只有荀译一个让他看得顺眼。这个男人从当初的儒雅青年长出了啤酒肚,觉得自己是整个家的救世主。
而妈妈则因为生育带来的子宫脱垂,需要佩戴子宫托配合治疗,她对着荀宁的笑脸越来越少,带孩子时无法安睡的日夜更是加速她的精神状态滑向崩溃。
在发现丈夫出轨后,这种崩溃几乎到了边缘。但妈妈不敢声张,因为她辞去了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牢牢锁住了她的双脚,丈夫变得越来越暴戾,她的身体状况也非常不好。
荀宁想,爱是有条件的,妈妈曾经的健康,美丽,经济收入是她的条件,但在生产后,她失去了这些筹码,所以也无法再获得爱了。
至于他自己,天然欠缺着最为重要的筹码,就是那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血缘。
当爸爸再一次对着他举起拖鞋时,往常会阻止的妈妈只是带着麻木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因为她已经无法保证当她开口时,自己不会受到牵连了。
所有人被爱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荀宁也是,妈妈也是。
爸爸殴打妈妈时,荀宁会扯开他,于是这个男人似乎找到了正当的发泄途径,对着他毫无余力地拳打脚踢,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喃喃,孩子的尖哭,荀宁的耳膜鼓胀发疼,只能蜷缩在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
听话这个条件他努力满足了,或许只是因为争吵,爱是极其脆弱的东西,会因为争执而消失。
或许妈妈还会在意他。
但妈妈抱着哭嚎的孩子,面色焦急地安慰,没有看他一眼,转头去了另一个房间。
荀宁感到茫然。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似乎爱来临的时候轻易而迅猛,离去的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留。
获得爱是有规律的,但失去爱是没有规律的。
爸爸见他不动被吓了一跳,用手来试探鼻息后松了一口气,而后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好几天都没有看他一眼。荀宁不敢提出要去医院检查,只能默默等待身上的痛楚自行消失。
隔了几天后,弟弟有了一只新的小狗玩偶,连带着他的床头也放了一只。
荀宁上一次收到新玩具,已经是五六年前了。
但送玩偶的爸爸妈妈劝他搬到储藏室里,把房间空出来给体弱的弟弟。
荀宁明白真正的原因。
爸爸的客人变多了,而他不想让那些客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更害怕荀宁无意中说出什么。
而妈妈或许她想让自己离爸爸远一点,像在家中住着的一只老鼠,尽量做到毫无存在感。
荀宁没有说不,但面前的妈妈忽然变得歇斯底里,她用尖利的声音向他发出无意义的嘶吼,让他乖一点,质问他怎么也这样对她,警告他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的,不要妄想分到一点财产。
她疯狂地将怒火发泄在荀宁身上,其中夹杂着几句针对爸爸的话。
妈妈从前和爸爸几乎平级,都有大好前程和光明未来,都受到领导赏识,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晋升机会。
这些都被孩子毁了,但母亲永远不会怪自己的亲生儿子,更不能责骂掌握着经济大权的丈夫。
“小译,可爱的小译,幸福的小译,妈妈爱你。”妈妈只有在抱着怀里的孩子时才会露出笑容,而爸爸也罕见地逗着孩子,将刚学会走路的荀译高高举过头顶。
“哥……哥……”小孩子啪嗒啪嗒地想往储藏室爬。
“他不是哥哥呦,要加上大——是大哥哥。”爸爸笑着说。
哥哥和大哥哥,年幼的孩子不懂事,但荀宁知道差别在哪里。
荀宁摸了摸手里的小狗玩偶,黄色的小土狗噘着嘴巴,瞪着圆溜溜的眼珠,他试探地,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等了良久,就像当初对着孤儿院老师那样,就像一直以来对着收养他的爸爸妈妈一样。
他没有等到回音。
----------------------------------------
第40章 争执与拉扯
所以要他将这一切都全盘托出,然后孤注一掷地押注在爱上吗?
他信任这只虫吗,信任,他信任爱吗,完全不信。
爱和真心一样是瞬息万变的。
他和布兰特的关系一步步深入,就像剥开一个完好的洋葱,荀宁害怕让他知道一点他的脆弱,他的不堪。
不要听不要看。
“我给你铺好了路,布兰特,我已经计划好了。”荀宁竭力平复语气,他挑出了他觉得最有用的部分说,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冷静。
但被长鞭捆住手的雌虫只是奇异地,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一般看着荀宁。
荀宁感觉心落空了一瞬。
他可以将布兰特圈在身边,却没法阻止他思考,没法阻止这个虫将他这个人抽茧剥丝,将所有他避之不及的地方剖析透彻。
布兰特挣开长鞭撑住额头:“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就告诉我,如果是别虫,就一起想办法弄他……让他闭嘴,怎样都好,我现在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鬼事让你这样!”
“你不用知道。”荀宁的眼神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语气也跟着提起来,“我会解决的。”
“他雄的,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废虫,一个白痴!”布兰特揪着他的领口大吼,见荀宁完全不为所动,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够了,我明白了。”
雌虫从他怀里挣脱,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向外走去。
荀宁的疑惑到达了极点,他直觉追上去只会更糟,他转头看向ooi:“为什么要生气?”
ooi讷讷一声:“宿主,要不再看看《恋爱三十六计》呢?”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荀宁握紧了拳头,浅淡地叹息了一声。
回到教室后,军雌们的议论声很快消失,他们有些或惴惴或怀疑地看着重新上台的荀宁,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有虫问道:“阁下,前上将还好么?”
即便布兰特的风评不好,但在军雌眼中,军衔和军功就是一只虫最为重要的过去,哪怕是罪孽也不容抹去,不容亵渎。
荀宁忽然拿出长鞭显然将这些虫吓得不轻。
“他回去了,我没用鞭子。”荀宁将完全没痕迹的长鞭按在桌上,就这么不遮不掩地说出了他们的隐忧,“我只是想逼他离开,是我过激了。”
就算想在公众面前演出他们关系不好,也不应当在这些军雌学生面前做不良引导。
“我……我们明白的,老师,您鞭子都拿反了。”
“……”
荀宁看着握在手里的白色弯钩,以及长鞭末端的竹节状长柄。
布兰特估摸着打眼就看出来了。
难怪这虫上来就问他想干什么。
“雄虫,在当下的暴力指数确实较高,整体是因为这个社会满足了雄虫的一切正常欲望,再加之教育的宽松性,难免不会有虫去追求新鲜的刺激感。”
“雌雄之分是个社会性问题,你们在未来恋爱和匹配时,应当在了解他整只虫的基础上,做出稳妥的选择,因为雄虫是虫族的瑰宝,雌虫亦是,你们也是值得珍惜的一部分。”
之前离开时,教室里一些争议性言论荀宁并非没有听见,他只希望在言论极端化之前将之引向正确的方向:“一个伟大的改革家说过,革命的关键问题,在于分清什么是敌虫,什么是朋友,要改变这个社会也是一样,团结该团结的虫,打垮该打垮的虫。”
“雄虫并不是敌虫,在雄虫群体中压榨雌虫,雌虫群体中煽动对立的才是敌虫,除此之外,我们都可以求同存异,向一个更公平和更好的未来奋进,祛除那些放纵暴力和物化淫秽的阴影。”
荀宁不希望这些虫在过早的时候就陷入了一种非黑即白的对立思维,将本可以共同解决的社会问题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