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水流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手,将他们护在其中。当他们终于浮出水面,青河上的浪涛又推着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推到了河堤上。


    君修言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景象。


    这绝非自然的力量。分明有人在操纵水流!


    他好像在那浪花之中,看到了一个隐约的影子……


    -


    “董事长,现在河边很危险!快回来!哎哟,您慢点儿啊!”


    女秘书一边喊叫一边追上满头霜雪的老妇人。她明明已经年过八旬,还拄着拐杖,此刻的速度却比年纪轻轻的女秘书更快,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青春时代。


    方才,女秘书正陪着她的上司虞心棠董事长,同东海建设的一位经理边共进晚餐边商量合作计划。


    他们商讨的话题,正是如何开发河神庙所在的那片土地。


    女秘书一直觉得奇怪,董事长为何对那块土地<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呢?要说建设商业中心,河神庙的位置的确不错,但比它更合适的位置也不是没有。硬是买下那块地,还会跟河神庙的工作人员和当地信众起冲突,简直得不偿失。


    但虞心棠铁了心就是要那块地方,以至于女秘书曾怀疑过那地方风水是不是特别好,所以董事长才宁可花更高的价钱、费更多的功夫也要得到它。


    虞心棠正和东海建设的经理聊得投机,蓦地脸色大变。她霍然起身,碰翻了桌上的碗碟,惊骇地望向窗外。


    “你们有没有听见?”她出神地问。


    女秘书和经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您是指……刚刚经理他说的计划吗?”女秘书试探问。


    “不是!是歌声!”虞心棠颤抖起来,“祂回来了!”


    丢下这句话,老妇人抓起自己的拐杖,三步并做两步跑出酒店包厢。


    女秘书在她身边工作快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董事长如此慌张失态的模样。


    她向东海建设经理道歉,匆匆追上虞心棠。


    “董事长,您要去哪儿?”


    “青河!”老妇人说。


    两个人在酒店门口打了车,直奔青河码头。出租车上的广播正在播报一起失踪案件,好像是什么真人秀节目组的选手在直播时莫名其妙消失了,警方正通报全镇,希望居民提供线索。


    出租车到达河堤之上,虞心棠径直下了车。女秘书慌慌张张扫码付款,追上老妇人。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青河上波涛汹涌,一道又一道巨浪冲向河堤,拍碎在石头上,白色的浪花化作无数泡沫,隆隆巨响如同滚雷,穿云裂石,响彻云霄,震的人耳膜都在发痛。


    女秘书是内陆人,从前只见过小溪小池塘。江河上的大风大浪,她还是头一遭目睹,顿时有些吓懵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理解中学课本上苏轼的那首诗: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董事长,我们还是回、回去吧!”女秘书结结巴巴,“这里太危险了!”


    虞心棠恍若未闻,朝青河又走了几步。


    女秘书注意到她脸上湿漉漉的。起初以为那是溅到脸上的浪花,可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虞心棠的眼泪。


    老妇人挽得整齐的发髻被肆虐的河风吹乱,发丝在风中狂舞。


    她凝视着波涛起伏的青河,轻声道:“龙女姐姐,是你吗?”


    像是回应她的问话一样,一道巨浪涌向岸边,拍碎在河堤上。


    女秘书吓得蹲了下来,虞心棠却傲然屹立。


    她拄着拐杖,昂首挺胸,脊背犹如一柄锐利的标枪。


    碎裂的巨浪化作无数白色泡沫,接着,泡沫又聚合成一个古怪的形体。


    人身蛟尾,长发飘飘。


    “妖怪……”女秘书倒抽一口冷气。


    “真没见识,小李。”虞心棠笑了笑,“那不是妖怪,是咱们青河的河神啊!”


    女秘书战战兢兢地望向董事长。


    青河上的波涛逐渐平息,方才还乱流汹涌的河面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水面上倒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胆战心惊的女秘书,另外一个却不是鸡皮鹤发的虞心棠。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十二岁少女。


    -


    七十五年前。


    虞心棠偷偷从门缝朝外看。


    她家里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又小又破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镇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在她家了,她认出了镇长、镇上三个最有钱的地主、钱庄的老爷、当铺的少爷、还有最会说姻缘的媒婆。


    家里仅有的几张凳子被这些人占了,爹和娘只能站着。他们不安地交握着双手,像是犯了错误正垂首聆听大人们的教训似的。


    “老虞,这次送给河神的新娘子就决定是你家的闺女了。”镇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爹颤抖了一下。“可是那孩子才十二岁,太小了吧?”


    镇长望向媒婆。媒婆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听说你家闺女已来了葵水,是不是?那就是大姑娘了,可以嫁人了。”


    “可是……”


    “老虞,镇上不是早就商量好,抽签选出新娘的人选吗?你自己抽中了那根签,还能怪谁?”


    其他大人物纷纷附和。


    “就是,这是上天的旨意啊!”


    “能给河神当新娘子是那孩子的福气。去龙宫享福总比嫁给一个庄稼汉好吧?”


    “你要是不肯,河神就会发怒。咱们青河镇多少人指着跑船过日子?你知道一艘船翻了,多少人要因此挨饿吗?”


    “上次老胡抽签抽中了,他不也二话不说就把闺女送出去了吗?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就是啊老虞,你不能这么自私!”


    这帮大人物软硬兼施,说得爹娘哑口无言,只能又点头又抹眼泪。


    虞心棠不懂大人物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镇上每隔几个月就要给河神送去一个新娘子。普通嫁出去的新娘,总要回娘家,但河神的新娘却一次也没回来过。虞心棠再笨也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


    这一回被选中的新娘子就是她。


    如果她不嫁,河神就会掀翻青河上的所有船只,到时候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们家靠打渔为生。每回船在风浪的日子出门,家里人不但提心吊胆,还总要流泪——平安回来的船夫,他们的妻小笑着流泪;而那些没能平安回来的,家人们所流的自然是悲伤的眼泪。


    虞心棠每次流下的都是开心的泪水。但她那些小伙伴就没那么幸运了。


    惹怒河神大人后果,没有人比虞心棠更清楚。


    为了全镇人的平安,她只能自认倒霉。


    几天之后,她穿上了大红喜服,在全镇人民的敲锣打鼓中被送上了一条大船。船属于镇上的船老大,每回河神娶亲,“送嫁”的总是他。他会用自家最阔气的船把新娘子送到青河下游,交给河神大人。


    这一回是爹娘为虞心棠哭泣了。


    上了船,媒婆把她送到船舱里,叫她乖乖待着。那儿没有床,地上只铺了几张褥子。


    令虞心棠惊讶的是,那儿竟然还有两个同样穿喜服的少女。她们的年纪都比她大,一个十五岁左右,一个看上去已经十七八了。


    虞心棠从未见过她们俩,想来是其他镇上的人?其他镇也会给河神娶新娘吗?


    这两个新娘却没她那么淡定,一个哭花了脸,一个瑟缩在墙角,用阴狠的眼神瞪着地板。


    “两位姐姐好。”虞心棠怯生生地说,“你们不是青河镇人吧?是其他镇上的?你们镇也会给河神娶新娘吗?”


    “新娘?”那个坐在角落的少女扬起唇角,冷冷一笑,“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啊。”虞心棠点头,“我要嫁给河神大人,否则河神就会发怒……”


    少女大笑起来,打断了虞心棠的讲述。


    “什么河神!根本就没有河神!”她重重一捶地板,“我们被骗了!全都被骗了!我们不是要去嫁给河神,而是要被卖掉了!”


    第054章 告别


    “……卖掉?”虞心棠如遭雷击, “可、可是媒婆说……”


    角落的少女打量着虞心棠,露出一抹既嘲讽又哀恸的微笑。“你年纪小,大概还不理解……你可听说过窑子?”


    虞心棠点点头, 脸上有些发烫。“娘亲说那是不正经的女人待的地方……”


    “呵, 那些人正是要把我们卖进窑子当窑姐儿!”


    虞心棠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瞬间天旋地转, 跌倒在地。


    “可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他们亲口说的!”少女又狠狠一捶墙壁。她的手都捶肿了,但墙壁仍然纹丝不动。


    “那河神……?”虞心棠呆愣愣问。


    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少女哽咽道:“根本没有什么河神,傻妹子!你可曾听过战国时期西门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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