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佐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此举危险。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乐祈年,问:“要给你垂根绳子吗?”


    “不必。”


    “如果你一直没回来怎么办?”


    “那就到青河边寻我。”


    说完,乐祈年跃入井中。


    庙祝张大了嘴,现在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仿佛过了很久,重物落水的“扑通”声才从井下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在井壁内回荡,听起来好像有千千万万个乐祈年同时落水了。


    双胞胎扒着井沿。乐祈年的身影没入水中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井中仍然只余一片漆黑。


    “小文哥哥,小乐哥哥为什么要跳井?蛊王说他是在找什么东西。是什么呢?”金飘飘看着金发的驱魔师。


    “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文森佐高深莫测地一笑。


    乐祈年果然就是道士虚行。虽然他死不承认,但所作所为和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让文森佐确信了。


    呵,他早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不愧是他。


    “小文哥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呀?”金渺渺眨眨眼。


    “那就……报警吧。”


    -


    冰冷的水包裹了乐祈年的身体。落水的瞬间,他默念《避水咒》,周围的空气聚拢起来,形成了一个透明水泡,将他包裹其中。


    水泡内部是可供他呼吸的空气,只要在这些空气耗尽之前离开水底就好。


    这口井下方直通一条地下暗河,而暗河又与青河连通。漆黑的水中没有一丝光线,但是乐祈年不需要光。天生阴阳眼足以让他看清水下的“气”。在井口正下方的水底,有个东西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清冽罡气。在阴阳眼的视野中就仿佛一轮燃烧的太阳。


    乐祈年游向那个光华夺目的东西。它被埋在几块石头下,周围还长了水草。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搬开那些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出被掩埋的宝物。


    不知是因为八卦镜本身拥有神力护佑的缘故,还是被掩埋起来隔绝了空气的缘故,镜面竟没怎么生锈,抚摸上去还是光滑如新,好像刚刚磨过似的。镜子背后的那条裂缝也在。回想起裂缝的由来,乐祈年忍俊不禁,可紧接着笑容就消失了。


    他感觉到八卦镜里封印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叫嚣着想要离开,铜镜因此微微震动着,他的手指都有点儿发麻。


    这口井建成八卦形,应当是为了镇压某种邪祟。八卦镜可降妖伏魔,自然不是八卦镜镇压的对象。它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它和这口井一样,也是用来镇压那邪祟的道具。一井一镜,可谓是双保险。


    那么被镇压的究竟是什么呢?用脚趾都能想出答案了。


    ——青河河神,或者说,青河水妖。


    不论是在《青河有情》中,还是在真正的民间传说中,青河河神都是一个欺男霸女的恶神,被封印也纯属咎由自取。


    但传说的疑点实在太多了。身为女性的河神为何要向镇民索要少女祭品?又为何任由化作水鬼的小琴吸取自己的力量?


    只要河神愿意,大可以一丝灵力都不分给小琴。但祂却将灵力近乎白给地送给了小琴,助她成长。


    小琴的目的是帮助那些受害的女性,以及报复可恨的旅泊公司。河神此举,岂不是在匡扶正义?


    会不会传说根本是错误的?就像人们误以为“水猴子”在袭击路人一样,实际上“水猴子”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拯救她们。


    河神……会不会也是一位善神,只不过因为误解而遭到封印?


    铜镜中的灵体像是感受到了乐祈年的疑问,让镜子震动得更加剧烈了。


    “你想出来?”乐祈年问。


    八卦镜震动了一下。


    “我可以释放你,但你若是危害百姓,我定会将你再度封印。”乐祈年顿了顿,“不,我可不像当年那个道士一般心慈手软。我不会封印你。我只会直接把你打到魂飞魄散。这样你还想出来吗?”


    八卦镜又震动了一下。


    “那好,就姑且相信你一回。”乐祈年的手指在镜面上游移,画出解开封印的符咒,“让我瞧瞧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吧!”


    八卦镜迸发出夺目的金光,照亮了水底。


    乐祈年讶异地望着四周。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方方正正的水底洞穴之中,洞壁显然经过人工的雕琢,不仅刻着花纹,甚至还模仿地面上的房屋,建造了廊柱、屋檐,仿佛一座因为灾难而沉入水底的古代建筑。


    不,与其说是人类的建筑,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颓圮的龙宫。


    周围的水体旋转起来,化作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八卦镜。


    金光直射向水底深处,很快就化作黑暗中的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


    乐祈年制造出的水泡也被水流所裹挟,带着他飘向水底深处。


    “你要带我去哪儿?”乐祈年大声问。


    金光没有回答。前方只飘来一串古怪的歌声。


    声音甜美,旋律却不成调。像一位歌喉优美的歌手随意哼唱的小调,不求他人欣赏,只是自得其乐。


    水泡漂进地下暗河,又跟着激荡的水流徐徐上升。乐祈年抬起头,发现上方是泛着淡淡光芒的水面。他已离开了地下暗河,现在大概是在青河之中吧?


    他朝上方游去,接着猛地钻出水面。水泡破裂,他的身体一瞬间就被河水浸湿了。


    夜幕下的青河本该静谧清幽,此刻却无风而掀起了惊涛骇浪。巨浪宛如千军万马,扑向河面上一艘孤单而豪华的游船。


    -


    “不好啦!船舱进水啦!”


    随着这声尖叫,水流哗啦一声冲开大厅所有的门,决堤一般涌入大厅内。人们惊恐地跳到沙发上、桌子上,试图避开水流,不想弄湿自己昂贵的皮鞋。


    但他们所在的地方瞬间就变成了汪洋中的孤岛。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淹没到君修言的大腿了。


    距离大门较近的那些人尖叫着冲了出去。站在沙发桌椅上的人意识到大事不妙,只能忍痛跳进水里,跟着往门的方向扑腾。


    现在不逃,等水位漫过头顶就是死路一条!


    围攻君修言的保镖再也没心思管这个可疑的年轻人了。保命要紧!旅泊公司付的薪水还没高到让他们心甘情愿赔上性命!


    君修言也急忙趟着水走向大门。但水位上涨的速度远快过他逃生的速度。他和许多人还没接近门口,就又有一波洪水涌了进来,水位立刻涨到了下巴。


    几个矮个头的女郎霎时间消失在水面之下,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有几个会游泳的人蹬掉鞋,用狼狈的蛙泳姿势朝门的方向游去。可他们没划拉两下水,后背就撞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人体的重量比水略轻,全身放松时,会自然地漂浮在水面上。在不断上涨的水中,人也会跟着不断向上漂,就像是被浮力“顶”起来一样。一旦水位高过大门,人就很难再潜入水中逃出去了!


    为什么水位上升如此之快?以这艘游船的体量,即使底舱漏水,恐怕也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完全沉没。现在水流进入船舱的速度完全不合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将河水往船舱里灌一样!


    君修言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逃生要紧!


    他憋着气,朝大门方向游去。他身旁还有一名红衣女郎,也跟着往那个方向游。她的长裙在水中乱舞,仿佛一条艳丽的金鱼尾巴。美则美矣,却总是拖累她的行动。


    忽然,裙摆挂在了吊灯上。女郎急了,口鼻冒出一连串的气泡。她躬起身体想扯下裙摆,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君修言暗骂一句,游向女郎,替她把裙摆解了下来。女郎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游向大门。


    肺里的氧气即将耗尽。君修言朝上浮去,想露头先换口气。然而直到他的脑袋碰到天花板,他也没吸到半口气。


    大厅已经完全淹没在水下了。


    君修言急了,立刻朝大门扑腾。但四肢的力量却越来越弱,像是灌了铅。肺快要爆炸了,他拼命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张嘴呼吸,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抵抗他的意志……


    冰冷的水流涌入口鼻,占据了大脑。


    君修言的一生就到此结束了吗?他悲伤地想。


    他大学都还没读完,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他还没来得及孝顺爷爷,还没成为爷爷所期待的独当一面的玄门子弟。他还没揭露乐祈年的真面目……可恶,他们说不定会在他的葬礼上哭哭啼啼,乐祈年,文森佐,飘飘渺渺……


    就在意识即将离君修言远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被一股水流所裹挟,飞快地漂向大门。


    他轻松地穿过大门,又漂出船舱,一直浮向水面。


    四周还有许多像他一样被水流“送出来”的人。他们中有红衣的女郎,也有黑衣的客人,甚至还有五大三粗的保镖……他们或是旱鸭子,或是没能来得及游出大厅,此刻都已经因缺氧而昏迷,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一样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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