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恕觉得事情趋向不太对劲,他想插话,但是厉无涯已经没有给他留下插话的地方。


    “我想完完全全属于你,我想死都跟在你身后……我想成为你自由的一部分。我根本没法做我世俗意义上的工作,我没法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阿恕,抱歉让你失望,我没法离你这么远。我没法当一个正常人,我只能是我自己。”


    沉默,又哒地一声。


    厉无涯走下舷梯。


    秦恕做好预备姿势。


    他看见厉无涯侧过身……


    ——让开了登机口的方向?


    “港口封锁会在两分钟内解除,阿恕,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厉无涯说。


    秦恕:?


    他现在是真没懂厉无涯了。


    他拧眉:“就这些?”


    “……”


    “你封锁港口,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厉无涯并不抬头。


    “就这些,抱歉,阿恕,浪费你这么多时间。坐我的专属座驾可以进行特批跃迁,路程上来说可以快一……”些。


    一阵风掠过,秦恕带着星星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之时捞过他的后领。


    厉无涯愣住。


    阴沉沉的死气一瞬消散成空。


    “那你早说啊。”随意的语气,“我还担心耽误你工作呢。”


    失重的感觉。


    厉无涯像一个垃圾袋一样被提在身后,秦恕带着他跳进飞行器。


    呼呼风声,飞行器启动。


    厉无涯爬进舱,风吹得军装凌乱,他还在茫然,恍惚间见得秦恕说:“干嘛不关门,还想下去?”


    死都不行。


    身体行动多过理智,他反手将舱门关上,爬起身,好好站在秦恕面前。


    秦恕好似心情很好,眯着眼笑,周身精神力还未完全收回去,像一小片被揉碎的银河,闪闪发光。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港口银白色建筑群正在快速后退,飞行器脱离重力牵引,舷窗外的人造天空从墨色转为更黑。


    第一颗真正的星星从舷窗外掠过,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再然后是碎星组成的银河。


    他们彻底沉入宇宙。


    厉无涯正想说些什么,靠在舱壁上的秦恕忽然一拉。


    温热的拥抱,仍然是昨天一样薄荷的味道,只是此刻银河真的将他们环绕。


    “厉无涯,你真厉害大发了。”调笑的语气。


    五年的筹谋,两个月的欺骗,一整夜的崩溃,两个中队的私兵,竟然都只是为了想证明在他生活中的价值。


    “必须做些极端的事情,才敢将诉求说出口。我原来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荣幸?”


    感到拥抱的躯体变得更加僵硬:“……不。阿恕,我、”


    “其实没办法做正常人也没关系吧?怎样都行,比起这个开心更重要。”


    “哦对,厉无涯,我都忘记问你了,你在首都开心吗?”


    忘记了回答的是什么,总而言之秦恕又闷闷笑了两声。


    “所以我们都应该离开。相信你解决事情的能力,一个月之内,给我把你的所有事情交接完毕。”


    亲昵的鼻尖贴鼻尖,银河流转在他的眼睛里。


    “首都待腻了,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吧?”


    扬起的尾音就像一个小扇子。


    在他的眼睛里,厉无涯看见自己恍惚点头。


    秦恕又笑了。


    “嗯,你表现好的话,去拜访完张老师,我就带你去看看银莲花的原产星球。一整片星环都是银白色,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对视。


    夜光浮动、星辰倒转,秦恕点了点自己的脸。


    思维在这种时候没什么用处,厉无涯遵循自己的欲望、本能,又或许是秦恕眼中星星的指引,仰头上前。


    唇与皮肤相接,梦幻的触感。


    秦恕现在的心情好像真的很好。


    ——


    想起穿越的第一天。


    好像是刚刚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瘫在床上打算狠狠睡一觉。


    闭眼的功夫,悬空,摔落,秦恕眼冒金星,稀里糊涂。


    靠!这是——


    睁眼,看见广袤星空,寂寂荒野。


    眼前巨大无比的异形,踩着的软软的尸体。


    秦恕,大二学生,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久,茫然地捡起了地上的长刀。


    忘记如何单杀那个星兽的了,大概也没其他人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主要是因为在他先前团灭的小队——就是那些尸体,将星兽耗到了重伤,刚穿越的秦恕才能几刀解决战斗。


    然后就是遇到援军。


    星际人们被他这个陌生人震撼到,带他去营地,问他是哨兵还是向导。


    是哨兵。秦恕深沉地说。


    于是新晋星际哨兵秦恕,与战友们一起撤离这颗已经失陷的星球。


    飞船升起,战友们习以为常,各个谈笑,但秦恕茫然了。


    二十一世纪的幻想里,太空就是照片,星云恢宏,星球在其中点缀,梦幻,瑰丽,人类是主宰。


    但真正的太空好像不是这样的。


    太空只是……


    无始无终的虚无,无比震撼的沉默。


    星星如同玻璃碎将秦恕的瞳孔塞满,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了整个黑暗,太空就是宇宙,宇宙就要溢出来了。


    秦恕扒在舷窗,感受到自己呼吸过速,心跳加急。


    或许就像千万年前第一个碳基生物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又或者是他的祖先第一次走出洞穴。


    前所未有的敬畏,恐惧,还有无比纯粹的无限可能。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铺展开来。


    整个宇宙在他眼前,而他在这里。


    秦恕去摸舷窗,手上脏兮兮的灰土将窗擦得模糊。


    人类对比起太空是多么渺小?


    宇宙尺度上几近不存在的误差,小数点后一千位的四舍五入,朝生暮死,命如蜉蝣。


    但那又怎样?


    秦恕贴在舷窗上。


    闪亮,盎然,兴奋……


    天呐,这是真的吗?


    他坐在飞船上?站在天文的高度里?就这样随着飞船穿过永恒?


    这太**的牛了吧!!!


    旁边老兵揽住他的肩膀:“欸,秦恕,你精神力这感觉,很厉害啊!”


    什么精神力?


    秦恕转头,带着眼中的星星。


    -


    秦恕从穿越的第一天起,或者说,从拿起刀的那一刻,就带着一股近乎狂妄的确信。


    他是正确的,他会赢。


    所以他秒速接受了自己战斗天赋很高的事实,也秒速了自己忽然有了精神力的事实。


    成名之战,维斯塔星战役。


    兽属黑洞在未预测点位产生,比预计三倍还多的星兽涌来,防线一步步崩塌,对敌不利,维斯塔星似乎马上就要沦陷。


    秦恕那时还是下士,隶属第三军团。


    战壕里,某一时刻,他盯着掌心的纹路,忽然“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可以铺开很远。


    有多远?


    尝试着,一步步,三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凛冽的某种东西蔓延,稀薄似真空,触感又似锐利的某些什么,或许,水晶?碎玻璃?


    秦恕从掩体里走出。


    到第一只星兽的距离是两百米,在他自己的视野里,其实只是简单地走到终点,随后瞄准。


    迈过尸体,第二只。


    这次就好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画出了一条虚线将攻击路线标出来,他顺着那条虚线一刀扎下去。


    拧腕,拔刀,转头。


    脸上被溅上暗绿色的液体,他抹了一把脸。


    通讯器里好像在响,秦恕一句也听不见,风声,星兽嘶鸣,刀锋切过甲壳的震动,自己的心跳,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低沉的嗡鸣,但这种嗡鸣又让他感觉到了一切。


    上到遥远星轨有大片星兽正在袭来,下至右边某个星兽正在转弯。


    秦恕只是扬起手,对准最近的那一只,瞄准。


    甩刀出手!


    后来的战斗记录,切换特殊精神视野,广角,可以看见扭曲的透明物质带着银芒,近乎覆盖半个战场。


    而秦恕站在战场最中心,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


    这场战役持续四天,四天之后,星兽退潮,这个困扰帝国三年之久的兽巢被彻底解决。


    毫无疑问的胜利。


    带来胜利的那个人站在瞭望塔的废墟之上,拄着刀看着远方,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于是所有人都在欢呼:秦恕!


    秦恕、秦恕……


    秦恕!


    那个黑发的哨兵转过头。


    朝阳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的利落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线条,逆着光只能看见他脸上那一抹没有收住的笑。


    他说了几句话,被风吹散,离他最近的金毛听见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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