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药吃了吧,你病了。”谢安星看了看温度计,烧到了39度多一些,“叫你不要乱跑,你真是…”
陈痣心知肚明这不可能是简单的受寒而引起的发烧。方才他看到段无忧的那一刻几乎是心悸。
“把…把孩子给我。”陈痣依旧侧着身子。不知怎么的身体笨重极了,就是连翻个身都这么吃力。
“一一就交给我吧,你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好吗?”谢安星把一一抱出来,他一直醒着,大概是饿着。谢安星将一一抱过去给陈痣看了看,“你看,好着呢,我感觉他是饿了,我去买点奶粉吧?”
“嗯。”陈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可眼皮子太沉重了,他太想睁开眼再多看一一两眼,奈何招架不住突如其来的困意,一头栽进了梦乡。
这场觉睡得没这么安稳。他又梦见生一一的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一身黑色的陌生人,画面不停地转场,他又迷迷糊糊地看见昏迷期间那四天里一直在照顾着自己的那双手。
是段无忧吗?他分明看见其中一只手臂带着段无忧独特的痕迹,为自己擦拭身体,又不停地揉捏着自己的身体。他听见点滴颗颗坠落的,细微的声音,永恒而又富有节奏,像是永远也输不完。
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感觉手术灯啪地打开,那个人却不见了,接着身体麻木不堪,他感觉到一一正在剥离自己的身体。可为什么没有哭啼声?梦里的陈痣几乎全身紧绷,尽管快要昏睡过去也还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群人手忙脚乱地离开手术台留下陈痣一个人。
不要一个人…他只有一一了。
他猛地垂死病中惊坐起,然而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小腹是空了的,但他能听见身边一一均匀的呼吸声。
“你怎么了?”腿边传来谢安星黏黏糊糊的声音。他开了小夜灯,陈痣果然坐了起来。
但仔细一看,陈痣的脸颊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你…你哭了吗?”谢安星用手蹭了蹭他的脸颊,真的是湿漉漉的。
陈痣不得不承认,在那场真实的梦境里,他哭的撕心裂肺。但在现实的生活里,泪水那么的平静,居然能像涓涓细流一样从眼角里流淌出来,浸湿枕头。
“是不是做噩梦了。”谢安星把他放倒,“梦见什么了?”
“一一…没有心跳了。“陈痣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梦见他没活下来,是我的错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不是好好的吗?”谢安星趴在床边看着陈痣,他一呼一吸,节奏正确,那双不安分的手抚摸着小腹。
“我还看见…我生下一一之后昏迷的那几天,段无忧来了。”陈痣呼吸一滞,“他在照顾我,我可能问了他有没有看见一一,觉不觉得…这很像他。”
“然后呢。”谢安星似乎不是很想听下去了,毕竟是关于段无忧的。但陈痣说得意犹未尽,他就做好了听下去的准备。
“他不说话…是不是也不想认他…就和那群人是一样的,都把他当做一个…一个用来谋利的工具。”
“你干嘛要这么想?”谢安星心里也替陈痣捏了一把汗,“一一有一个这么好这么聪明的爸爸,怎么会是一个工具。”
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逃到天涯海角,他们总有办法跟过来的。
但不逃跑…难道坐吃等死吗?
“谢安星…咳咳。”陈痣转向婴儿床的那一侧,微微抬起身子看了看熟睡的一一,“我们逃跑吧。”
“你要逃到哪里去?”谢安星脸色一变,“你的身体现在已经垮了,经不起折腾。”
“去一个…段无忧和段风生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把一一抚养长大。”陈痣说。他没办法坐以待毙,也不想让一一去到段家。
“哪里来的钱啊?”谢安星问。
这是个好问题,他拒绝了段无忧留给他的抚养费,现在他是插翅难飞。
“我会想办法,东拼西凑,总能走的。“陈痣这是铁了心地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林城。
“你是我哥们儿,不说别的,就为了你和孩子,我多少都得帮你一把。”谢安星捏着陈痣的手。这些年经营咖啡店他也挣了不少钱,要是换一个地方生活的话也绰绰有余。
可陈痣并没有要接受的意思。他已经拖累了谢安星太多太多,又怎么能冠冕堂皇地拿着他的钱跑路。
“你还烧着呢,明天一早还烧的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谢安星帮他把眼镜摘了放在一旁,又继续趴下了。
陈痣自己或许能毫无挂念一身轻松地离开,可谢安星…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嘴上说着支持,谁知道能不能真的和他一走了之呢。
***
陈痣是被一一的啼哭声弄醒的,一开始声音微弱,只是简单的哼哼唧唧。陈痣睡得迷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这样难过。
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谢安星正坐在婴儿床边抱着一一。这是在哄孩子呢。
“哎,陈痣你醒了,他怎么一直哭个没完没了啊?”谢安星两手拖着一一。一一的脸蛋上哭的涕泪四流,模样委屈极了。
陈痣本就头疼,一睁眼又是这副情形,一个脑袋两个大呀…
“给我吧。”陈痣吃力地靠着床头,将眼镜带上。毕竟是自己生的呗,那还能怎么着,跪着都得哄好。
一一被陈痣温热的掌心围绕着,哭声顿时间就小了不少。陈痣垂下眸,双手在他背侧和臀部轻轻拍了拍。一一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圆滚滚地望着陈痣,哼唧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靠,啥意思啊?是我哄得不好还是怎么滴?”谢安星懊恼着,“得亏是亲爸呀!这小家伙就这么双标吗?”
“没事了…没事了。”陈痣还在安慰着怀里的小家伙,又抬头道,“你抱的姿势不对,他才会哭闹的。”
说罢,陈痣又将婴儿床里的奶嘴塞进了一一的小嘴巴里。
“你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谢安星见他面色红润,双眸却依旧耷拉着,看样子也没睡好。
“没事,我好很多了,医院人多眼杂,也没必要去了。”陈痣侧过身体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我自己吃几粒药就能好。”
“昨晚你贸然跑出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到底怎么了?”谢安星问。
陈痣原是不想解释的,昨天夜里他自己也断片了似的跑了出来,估计现在段风生正在满城找他呢。不过既然没找过来也没带电话,估计他们也不想管陈痣这个硬茬。毕竟他们想要的一个也没落下地都拿到了。
“我住在医院里不自在。”陈痣想下床走走,可身子刚挪动一下,那伤口就开始牵扯着疼痛,“他们…请的月嫂,是…是段无忧派来的。”
“真…真假的?”谢安星吃了一惊。但段无忧分明死的透透的了,这是人尽皆知的,又怎么会…
会来管陈痣的破事儿。
“他一直都活着,只是…不愿意来见我。”陈痣疼得太阳穴直突突。昨晚和那一群人争执不下,他用力过猛,伤口稍微豁开了一点。谢安星见他疼得汗水都挂在脸颊上,心也跟着揪起来。
“宁愿…在背后偷偷做那么多事情也不愿来看我一眼,他是觉得自己问心有愧,所以想着要弥补些什么吧。弥补完了,就好和我两清了。”陈痣心里确实有不甘。段无忧欠他这么多,怎么能够是单单的“还债”这么简单呢。
“陈痣,你何苦为难自己呢。”谢安星扶着他重新躺下,“且…且不说段无忧到底还有没有活着,但…你们也一刀两断了不是吗?”
“一刀两断?怎么断…断不干净的。”陈痣心知肚明,从怀上一一开始他就断不干净的,那些藏在病理里的神经束一根一根地牵扯着他们三个人,砍不烂,更斩不断。
“一一,还要叫他爸爸,不是吗?”陈痣反问自己。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不能再把自己陷在这段没有可能的感情里无法自拔了,陈痣,我不想来掺和你的感情,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不值。他这辈子做的不值的事情多了去了,尤其是为了段无忧。陈痣闭过眼睛,让头脑中那些乌烟瘴气的思绪消散一些。
“你真觉得他有这么想过吗,即使…即使他还在世。”站在自己的视角里,谢安星绝不会相信段无忧会有那样的良心,如果有,为什么躲在身后不出来呢。
“谢安星,我是觉得我疯够了。”但在街上看见了段无忧是真真切切不会错的。那双摇摇欲坠的眸子陈痣也近距离看过,无论是多么昏暗的夜晚他都能认出来,至少段无忧的眼睛里还是有光亮在的,那就不会是假的。
对视那一瞬间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陈痣这么认为着。
第73章 再见面
尽管谢安星劝过自己多回别再醉生梦死,陈痣始终觉得自己的心里居然还有一席之位,为段无忧留着。那是一种本能,因为和段无忧产生了断不开的联系,他本能地,又无耻地想得到一个说法,不耐烦的也好,敷衍的也好,怎么样的都好,可偏偏如此,段无忧就是不愿意和他解释,连见一面都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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