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记载某年大旱,颗粒无收,族人被迫易子而食的惨烈;
有家族分支迁徙、开垦新地的路线图;
有对某位特别擅长耕作或狩猎的先祖的赞美;
也有对兵祸、匪患的恐惧与控诉……
越往里走,年代似乎越近。出现了简单的农耕工具图样,出现了对“外面世界”模糊的描述和向往。然后,陈痣看到了“段无忧”的名字,以比之前所有先祖都更醒目、更用力的方式,被刻在墙壁中央。旁边是他离开涂村、走向“外面”的示意图,线条充满了渴望与决绝。
紧接着,是关于“研究所”、“学问”、“大机器”、“城里生活”的零碎刻画和晦涩描述,充满了敬畏与巨大的隔膜。在这些刻画的下方,是大片大片的、相对新鲜的空白区域。
直到通道的最深处,一面相对平整的土壁前。
段无忧停下了脚步。风灯的光晕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里的刻痕,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再是记录事件或表达祈愿,而是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地契图。
以涂村为中心,用极其繁复的线条和标注,勾勒出周边山脉、河流、林地、田地的边界。每一块土地,都标注着古老的名称和归属。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象征不同家族或归属的标记中,“段”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覆盖了图纸上超过七成的区域!
旁边还有大段大段的、更工整些的文字,追溯段家如何通过几代人的勤恳劳作、省吃俭用、乃至在某些特殊年份“把握机遇”,一步步将涂村及其周边大片荒山野岭,逐渐纳入段氏名下。
“这一片土地,都是段家的。”
段无忧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响起,低沉,干涩,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举着灯,照亮那面墙壁,也照亮了自己脸上复杂的神情——有对先祖筚路蓝缕的某种敬意,有对这片沉重“产业”的漠然,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这土地与血脉紧紧束缚的窒息感。
“我父亲,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继续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段”字,“涂村的每一寸土,都浸着段家祖祖辈辈的血汗。走出去的人,如果不能光宗耀祖,如果不能赚回比这些土地更值钱的‘面子’和‘前途’,那就是数典忘祖,是全族的罪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抱着孩子、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陈痣。
灯光下,他脸上那层常年戴着的、属于“段科长”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被故土的尘土和沉重的家族史映照,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露出了底下那个,始终无法真正摆脱涂村血脉、被父亲和全族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挺直脊梁、伪装强大的、真实的段无忧。
陈痣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地契图,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间,研究所里那个高高在上、令他忌惮又困惑的段科长,逃亡路上那个偏执疯狂、又偶尔流露出笨拙温柔的段无忧,以及此刻这个在家族沉重历史前微微卸下伪装、露出疲惫与束缚本色的人。
原来,他那份令人生畏的“高高在上”,并非源于优越,而是源于恐惧——害怕跌回那片他父辈拼尽全力才爬出的土地,害怕辜负了那浸满血汗的“祖业”和全族的目光。他用冷漠和规则筑起高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新身份”,或许……也是为了隔开内心对那片土地、那种命运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抗拒。
地下的风,带着泥土和陈年的气息,缓缓吹过。
段无忧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记载着家族荣光与重负的墙壁,然后转身,将风灯的光,重新投向通往出口的、黑暗曲折的来路。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他率先向前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扛上了比以往更具体、也更无形的重量。
那是涂村的泥土,是段家几代人的期望,也是他无论如何伪装、如何逃离,都终其一生无法真正摆脱的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强大又脆弱的段无忧,他那身冰冷盔甲之下,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基石。
搞了半天,这个天天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人,到头来也和陈痣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农村人。
段无忧对这一身份甚至还没有什么认同感,只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段家这么大的家族,原来也是农民出身。”陈痣也有上去一步,表示由衷的敬畏,“我明白你的心情,人们总是习惯于关注草根逆袭的故事。”
“这段历史我从来都不知道。”段无忧自从出生以来就衣食无忧,连名字都叫无忧,想来是锦衣玉食地活到了现在。
对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遗产指的到底是什么?”段无忧还是没能搞明白,“难道只是为了让我见证这段历史有多不可思议这么简单吗?”
第35章 谭警官3
“这段辉煌历史怎么不算是无价之宝?”陈痣也只好这么安慰他了。
“绝不可能,我们在往里面走走。”段无忧不信邪,“过几天,我找一些专业人员来实地考察一下这里的土壤质量,他们会不会把什么值钱的东西藏在地底下了。”
“地底下,最好别刨出来个什么坟墓什么的。”陈痣道。
“等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段无忧的脚步瞬间顿住,紧接着是一阵阵警笛声。
“警…警察吗?”陈痣的呼吸瞬间凝固,“怎么会有警察来?”
“奇了怪了,这地方偏僻的要死几乎没人会来,估计也只有我们,连个信号都没有,更别说追踪我们了。”段无忧比了个停下的手势,“先不要动,以不变应万变。”
“再不跑我们要蹲局子了吧?”陈痣已经做好了跑地准备,“段无忧,这可是你的主意,我什么也没干。”
“我刨自己家地还不行了?”
等等,自己家的地?然而没等段无忧想那么多,警察已经把洞口全部包围了。他们不仅包围了人,还把段无忧的车子围住了。
“地底下的人,双手抱头蹲下。”那些个警察不由分说地跳了进来。
陈痣除了在段无忧那里见过真子弹,其他哪里见过这真枪实弹的,那把枪结结实实地抵在他的脊背上的那种感觉,只能说是前所未有。
“警察同志,我什么都没做。”陈痣往段无忧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道:“不会是把我们当成<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贼了吧?”
“胡说,这里哪里来的坟墓让我们盗啊?”段无忧静闭双眼,无比懊恼,疯狂地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那几名警察把他们带到地上,接着出示了一张政府下达的通知单。
“您二位所处的地区已经归属中央管辖,私自开掘,损坏国家建设用地的属于违法行为。”警察给两个人上了铐子,“麻烦你们配合调查。”
“警察同志,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陈痣眼看着自己的编制在天上飞,绝望地快要哭出来了。
“你这是暴力执法吧,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一个?”段无忧明显地不想配合,“这片土地是我们家的,我的调查合情合理,有什么问题?”
“我们执法报案都是有流程的,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那位警察把他们送进警车,“我认识你,段科长。”
“是么?我们认识吗?”段无忧面对这个人完全没有记忆了。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
“神通广大啊,人脉都拓展到警察局内部了?”陈痣忍不住调侃。
其他两名干警将政府下发的通知书递给段无忧,从刚才那位小警察的语言中应该也听出了段无忧的身份。
“还有这些,是当年段家的前辈和政府签订的一些合同。”小警察把合同也一起转交给段无忧,“你或许还不知道,在你没出生之前,这片土地,段家的老前辈们就已经卖给国家了。”
“卖掉了?”段无忧仔细回想了一下,“难道说巨额资产,指的,真的就是这些土地?”
可是涂村地理位置极度偏远,看着并不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加上环境看着破败不堪,物种丰富度也不是很高的样子,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一个能卖出好价钱的地方。
“卖了多少钱,合同上都写了。”小警察的指尖落在那处数字,“五个亿,你知道为什么值这么多吗?”
段无忧当然不可能知道,在这之前他对涂村的了解几乎为0。
“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前,甚至一百多年前确实是你们段家的,不过也属于涂村的其他村民,我,也是这片土地上出来的,要说熟悉,我们应该比你们熟悉一千万倍。”小警察道,“你们段家人为了独吞这片土地的资源与其他的村民划清了界限,将涂村极小一部分土地划分给那么多的村民居住,导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你们段家为了做研究,琢磨自己身体里和别人身体里的东西不择手段,甚至于政府签订地契,把涂村卖了,我之所以今天出现,也是因为今天就是真正的交付日期,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你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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