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行几步,穿过交织缠绕的高草,拨开肆意垂落的气生根,就要看到希望,却差点一头栽下去——面前竟是个大坑!
幸亏她反应灵敏,及时收住脚,要真栽下去,必死无疑!
可定睛一看——不对,这里面有人!有个大活人!大活男人!
那男人僵在原地,仰着头,直愣愣盯着梁幼云。
夕阳斜沉,坑里更是阴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如一汪反光的水源,晶莹闪烁。
幼云看着这双眼睛,莫名的,被男人灼热的目光晃到,这目光带着绝处逢生后的欣喜、惊叹、渴望、释然,以及说不出的感激。
这让她蓦然觉得,他下一秒该不会泪如雨下吧?
——事实很快就证明,她想多了。
人总是乐于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却忘了自己有这个的能力。
坑里男人长长舒口气,紧张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低了头,闭了眼,双手叉腰,淡淡一句:“谢天谢地!”
看看!忘恩负义的人类,明明是她发现了受困于此的他,而他却感谢天、感谢地,唯独不首先感谢她。
“你怎么掉下去的?”
梁幼云收刀入鞘,瞅了眼坑底男人,也学他叉着腰,“英雄救美”的那些豪言壮志被他这句“谢天谢地”扫了一半的兴。
“怎么样,受伤没?”见他有点不知所措,幼云又问。
他木讷摇头:“没事。”
这人是不是受惊吓过头了?总之话少得可怜。
幼云没想太多,不管怎样,学生总算找到了,哪怕只有一个。
不过,总得先把人弄上来。
正巧男人指了指天,说:“我背包还在上面,里面有绳子。”
幼云这才发现,坑边树杈上挂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估计是他滑进坑底前不下心脱落的。
而坑底据地平面有大概三四米,相当于一间挑高的房子,要不是四壁稍有坡度,坑底全是烂泥,估计这人性命堪忧。
系绳索的过程并不难,但幼云没有野外求生经验,原以为绑得已经够结实,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松了力,绳子从树干“嗖”一声解下!
幼云手疾眼快,最后一刻握住绳头。
无奈坑里男人正用力向上攀爬,且体格该是不轻。
就这样力与力相拉扯,她反应不及,连同绳子、男人,一股脑儿翻进坑里!
第2章 我不是大学生
梁幼云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翻滚的感觉了。
记得小时候与伙伴玩耍,两两相抱,摔在柔软的乡间土坡,身子自由翻滚,伙伴笑声不断……她非常怀念那些释放天性的日子。
但是现在!
她撞进这个男人的怀抱,也不知抓到哪里,速速翻滚两圈,瞬间功夫,天旋地转,同样两两相抱,结果却非常糟糕——别说释放天性了,差点释放出尿来!
她身上是个满身污泥的活物,除了那双泛着光的眼睛,其他一切都是黑的。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自己也掉下来了?
太荒唐了!
她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把惊恐之气呼在这人脸上。
并未意识到,自己腰间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半晌,梁幼云坐起身子,坐到烂泥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好受,但最痛苦的,是那种钻心的挫败感,羞耻和气愤如一团烈火,烧得她只想骂人。
刚才还觉得自己挺能耐,现在和旁边的大学生有什么区别?
她把所有挫败和羞愤都怪罪到这几个清澈愚蠢的男大身上,顾不上右腿酸疼,更顾不上男人不知所措的道歉,她破口大骂。
“你们是不有毛病啊!”
话刚出口,胸腔就剧烈起伏起来,她实在太生气,又太憋屈,还有点后怕。
“你们大学生不在学校好好学习,老出来瞎逛荡什么啊?出来就出来,能不能别自以为是去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正规路线不走非往邪魔歪道上走,以为自己很牛吗?特立独行很拉风啊?是不是还想画个爱心?我真服了!幼稚!”
她根本不在乎对方什么眼光,她就是要发泄,要说给他听,没动手爆揍他一顿算好的了。
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和鼻涕却不争气地流出来。
一直静默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方方正正,白白净净。
在这脏兮兮黑乎乎的坑里,显得格外刺眼。
幼云吸吸鼻子,板着脸接过。
擦完脸,她把纸巾放进冲锋衣口袋,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旁边人。
此人与自己面对面坐,浑身是泥,卫衣和裤子已经成泥土色,脸上的泥巴被胡乱抹掉,反而更脏了,遮住了肌肤原色。
头发乱成一团,上面有沾了泥巴的枯叶,眼角还有个大红包,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抑或被毒蚊子蜇了?
看上去挺可怜。
有一丝心软荡过幼云心底。
这样的深坑,幸亏里面没有致命机关,只是烂泥而已,不然他肯定半死不活了。
梁幼云低了头,不去看他。
男人却说话了,声音带点哑:“那个……我解释下,我不是大学生。”
幼云抬头,也许刚才气昏了头,导致听觉失灵,很自然地认为,他这句话的重心在“大”字上。
从早上开始,她收到的通知都是大学生行进路线分析,此时此刻的雨林,遇险的只有三个大学生,没有别人。
所以,她根本没把他当其他人。
自然而然觉得,这男的是要争执学历问题?
她瞧着他那双莹亮的眼睛,诧异一笑:“哦,不是大学生……那是研究生?”
黑暗中,男人眼睛快速眨了下。
那就是了。
“哈,研究生……真了不起!那什么,研究生就没人管了?想去哪去哪?我告诉你,先别和我扯什么青春啊、自由啊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睁眼看看世界吧兄弟,不是哪都是象牙塔,这是西双版纳雨林,野生动物聚居区……”
“好,说这些没用,咱就谈社会问题,你们这一走丢,知不知道连累多少部门、多少人?护林员、村干部、民警叔叔,就为了找你们,全出动了!今天周五吧,本来可以下班好好过周末了,这倒好,比加班还累!”
“更恐怖的是,明天社会新闻估计就要报道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你们三个,都不会被写得好看。你们回去要接受学校批评,我们更惨,周一一上班就要检讨,为什么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责令整改!”
她喘口气,低声讽刺道:“还研究生,真以为国民表率社会栋梁啊?谁还不是研究生!”
她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果然,男人没再说话,默然低头,叹了口气,像是很无语地笑了笑。
然后再次抬头,对幼云说:“对不起,添麻烦了,很感谢你来救我。”
幼云并不想就此罢休,顺着他的话,冷言道:“你以为添麻烦就一句话的事吗?我们村差点被你们坑死了。”
发泄过后总是让人虚脱,梁幼云只感觉口干舌燥,拉开包,拿出青柠水,刚拧开盖子,手一滞,余光看见身边人抱膝坐在那,垂着头。
幼云叹息,把水递给他。
他迟钝接过,说声“谢谢”,沾满泥的手掌修长有力,握住这瓶水,仰起头,不让瓶口沾到嘴唇,直接往嘴巴里倒了一口。
酸甜的水润过喉咙,他顾不上擦掉流在嘴角的水,问她:“你踩我肩膀先爬上去吧?”
“嘁。”幼云不屑一笑,打断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摇人吧!”
刚才和同事分开,他们肯定没走远,信号还在,打个电话让他们折回来即可,毕竟找到一个大学生,也是大收获。
刚要拨通,同事小孙的电话打进来。
幼云接起,听到第一句就愣住了。
“喂,幼云姐,你现在到哪里了?有个好事,就是学生找到了!”
“啊?真的啊!太好了!”幼云顿时激动,问:“你们找到几个?”
“三个啊,都找到了,在一起呢!”
“哈?”幼云瞳孔地震,猛然看向身边满脸泥的男人:“那他是谁?”
“什么他啊?哎呀,信号不好,我先说正事,我们这出了点麻烦,我和大刘还有三个学生都在滑坡下,我把定位发你,你赶紧联系警方过来救人!”
一串滴声后,信号消失,小孙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幼云低头看手机,自己这的信号也断断续续,她赶紧把定位发给当地派来参加搜寻工作的民警,可对话框那里有个小圈一直绕啊绕,最后惊现鲜红的感叹号!
她又打电话,同样打不出去,老天故意作对一般,手机信号的图标直接变成虚线。
但不管怎样,还是先出去吧,知道三个孩子没事就好。
不过还是要快点赶过去,万一下起雨来就糟了,滑坡松动,里面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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