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建筑曾是军事要塞,虽然被改造成了监狱,但依旧保留着要塞功能。


    此时此刻,典狱长站在要塞城垛之后,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情形。他已下令升起吊桥,要塞的护城河足以抵挡一支军队的冲击。


    今天宣教长调走了一部分驻守铁穹堡的军队,但余下的足够坚守这座古老的要塞。


    弓箭手正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准备将任何胆敢进攻铁穹堡的暴民射杀在弓箭之下。为了防止无名者混在暴民之中,他们还将所有的箭头都换成了锋利的黑曜石。


    “典狱长,他们来了!”


    典狱长极目远眺。要塞对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色平民服饰,没有着甲,有些人握着刀剑,更多人则扛着锄头、斧头、干草叉和柴刀。


    最前方的青年擎着一面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宛如火焰在风中猎猎飞扬。


    “自寻死路。”典狱长冷冷说,“弓箭手预备,我一下令就立刻放箭!”


    那支队伍一路向铁穹堡挺进,最终停在了桥头。护城河的深水在他们脚下荡漾。


    拉多米尔将旗杆支在地上,仰头望去。铁穹堡的灰色石墙阴沉的天气中泛着冷铁般的色泽。高处的城垛之后,弓箭手的身形隐约可见。


    “无名者”组成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停止。铁棍、草叉、斧头和刀剑高高举起,犹如一片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上面的人听着!”拉多米尔吼道,“放下吊桥,开城投降,释放所有囚犯!否则我们就要进攻了!”


    城墙上的典狱长冷冷一笑,讽刺地看向副官:“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佐拉低声问自己的同伴:“吊桥不放下来,我们攻不进去的,怎么办?”


    拉多米尔紧抿着嘴唇。他只是个小演员,他哪里知道怎么攻城。凭着气势头脑一热就来了,现在换他束手无策了……


    “我们渡河过去!”一个市民挤到前方,向众人大声说,“爬上城墙,打碎吊桥铁索,把它放下来!”


    “好!”众人高声回应。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市民说完便身先士卒地跳下河。深秋冰冷的河水淹没到他腰部,他却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蹚水前进。


    其他人受到他的鼓舞,也一同跳下河。明明没有人指挥,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再次唱起了歌。


    城墙上,典狱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市民们蹚到护城河中央时,他重重一挥手:“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假思索地张弓搭箭。弓弦齐声鸣响,密密麻麻的箭雨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方的市民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倒了下去。一瞬间护城河水就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惧怕。他们推开前人的遗体,在赤红的水流中继续前进。


    拉多米尔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但他硬是撑住了旗帜,没让它倒下去。


    他看见更多人跳下了河,一度溃散的队伍重新汇聚,击碎了护城河上要塞的倒影。


    “放箭!”典狱长再次下令。


    第二波箭雨犹如群鸦自铁穹堡振翼腾空,露出尖喙和利爪扑向“无名者”的队伍。


    又一批市民倒了下去。不仅正在渡河的人,就连岸边的不少人也中了箭。


    “不要怕!”有人怒吼道,“只要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打碎锁链就好!他们不可能杀掉我们所有人!”


    死亡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他们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越来越多的人跳下河,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同伴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明明人数在减少,歌声却越来越嘹亮。


    拉多米尔眼眶发热,他用卡莱斯特剧团首席男演员的嗓音唱着团长所写的歌。他们只表演了一次就被强制停演了。可现在,这首歌在星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唱。团长,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


    突然,年轻演员的肩膀灼热地疼痛起来。一支箭擦过旗杆,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


    歌声戛然而止。拉多米尔整条手臂像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劲儿。


    他再也握不住旗杆。那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朝后方倒去——


    “不要!”拉多米尔惨叫。


    ——一只粗壮的胳膊越过拉多米尔的肩膀,牢牢抓住了旗杆!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作水手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加入了队伍。替拉多米尔撑着旗帜,昂首屹立在市民们的最前方。


    拉多米尔认出了男人的脸。他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这个人!虽然未曾互通过姓名,但既然是听过诗朗诵的人,那肯定是他们的同伴!


    弗洛里安也认出了拉多米尔,冲年轻演员昂扬一笑,接着大踏步走向前,挥舞起金红色的大旗。


    他用浑厚的嗓音接着朗声唱道: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大地在震动!


    后方的街道上涌出无数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咆哮着,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向铁穹堡。


    典狱长俯视着岸边发生的一切。不断涌出的市民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鼠。


    “既然这样不怕死,那就送你们去死!”他再度下令,“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


    铁穹堡最高的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在地上奋笔疾书。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他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写下一个花字体字母,正要继续书写,却蓦然停笔。


    “那是什么……?”


    多雷安自言自语,竖起耳朵,脑袋转向镶嵌了铁栏杆的窗户。


    他撂下笔,狼狈地爬起来。长久跪地使他膝盖僵硬,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抓住铁栏杆,踮脚向外望去。


    铁穹堡的护城河外聚集了一大批市民。他们悍不畏死地跳进河里,朝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


    多雷安听见人民在歌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舞台上。他仍旧是万众瞩目的剧作家,正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演出的最后,返场表演时,观众们在他的指挥之下,和演员们齐声高唱剧中的名曲。


    那首歌是他为《碎镣者》而写的,讲述古代帝国的奴隶少年如何挣脱枷锁,对抗不公。


    今天,人们唱着这首歌,前来攻占铁穹堡,释放被关押的反抗者。


    歌声汇成雷霆般的怒吼,撞击着这座号称从未被攻破的堡垒,这座囚禁反抗意志的牢笼。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彻底洞开,被明悟的光芒所照亮。他眼睛如地震般震颤,胸口似擂鼓般搏动。歌声化作一把鼓锤,伴着庄严慷慨的节律重重擂击他的心脏,令他的灵魂在世界的舞台上颤抖。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时间若是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眼底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曾经是不可一世的诗人,却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一度失意潦倒,受尽白眼和嘲笑,也曾一度平步青云,成为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星辰。


    他品尝过跌倒谷底的失败,也享受过登上巅峰的荣耀。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这才是……这正是我的愿望!”


    他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放声呐喊。


    真正的英雄史诗,不是蜗居在书房的诗人用笔和墨书写的。


    真正的英雄史诗,是那些亲身踏入历史洪流中的人,用剑和血所铸就的。


    铁穹堡下的市民再度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典狱长第三次下令放箭。


    无数箭支如灾年过境的蝗群,遮天蔽日!


    “等等——不要!”多雷安泪流满面,他拼命将手从栏杆间伸出去,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箭雨似的。


    “住手!给我住手啊!”


    多雷安手掌灼痛!


    他的使徒卡出现在掌心,卡面迸射出惊人的绚丽光芒,将整张卡镀成了夺目的银色。


    【你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你的超凡能力“莳花者(A)”已升级为“凯旋式(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撰写真正的历史”。】


    【凯旋式(S):英雄凯旋之日,必有鲜花相迎。你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为鲜花,直到你解除该能力。】


    *


    弗洛里安仰起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他们的黑曜石箭头就像宣告死亡的黑色使者,以无可动摇的势头朝他们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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