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教长无助地看着他。这小鬼到底想看什么?
一群比康拉德更肮脏的小孩从洞口爬了出来。一个孩子坐在洞边,另一个孩子站在刑台下方,将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那个孩子抓起那件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
宣教长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把在空中盘旋的小刀划过了他的脖子。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咯咯声。
他的四肢再也使不上力气,身体就那样一软,朝着刑台洞口栽了下去。
跌落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在中央广场的最高处,在断裂的绞刑绳索之下,《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被一群脏兮兮的小流浪儿高高举在手里。
他在坠落,画在上升,仿佛一面旗帜冉冉升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正在战斗的市民和士兵。由于装备比不上正规军,市民们只能发挥数量优势,好几个人对付一个人。
星临城在怒吼。
一座普通民宅中,有个男人往腰间佩上长剑,准备推开家门。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安地站在他后头。孩子躲在妈妈的裙子后面,尚且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男人说。
妻子眼含泪水。“太危险了!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男子上前亲吻了孩子们的面颊,又深深吻了一下妻子。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要去的。”他说,“如果大的家没有了,小的家又怎么可能存在呢?”
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照顾好你们的妈妈!”
在另一座民宅中,一个青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唯恐惊扰到在起居室休息的母亲。
他和朋友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街上转转”。他必须瞒着母亲才能出门。
可到了门口,他又迟疑了。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他当兵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他本应该好好孝顺她老人家,让她晚年得享清福。可现在他却要跟朋友们去干掉脑袋的大事……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要怎么办?青年心想。她已经失去丈夫了,现在又要失去儿子吗?为了她,我也许应该留下……
楼梯上传来吱呀一声。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站在台阶上。
“啊,母亲……”青年心虚地垂下头。
“你要去哪儿?”老妇严厉地问。
“我……出去散步。”
“现在这个时候?”
青年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母亲,我这就回……”
老妇皱起眉头,不悦地回了楼上。青年懊悔地想,我肯定让她生气了。唉,我不应该……
不一会儿,老妇回来了。她捧着一件用防水布裹起来的细长的东西。
“拿去。”她把那东西交给青年,“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剑,你拿去用吧。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剑上一点儿血也没沾,就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在另一座房屋的阁楼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窗框上,朝外探出脑袋。
“妈妈!街上好热闹,我能下去吗?”
“不能。”他的母亲冷冷说。
她坐在他身后的扶手椅里,正在做针线活儿。她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活翻飞,丝线便在布上化作精美的图案。
小男孩百无聊赖:“哎——为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可是我看见街上也有小孩耶!他们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我说了不准。”
小男孩噘起嘴,怏怏不乐:“所以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的母亲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们什么也不做?”
她绣好最后一条纹路,用牙齿咬断丝线,接着把针放回针线盒里,托着那块她绣了很久的布走到窗前。
“来,帮我握住这边。”
“哦!”小男孩高兴地说。
母子俩一起将一块红布展开,从窗口垂下去。红布上,金色的天平狮子昂首阔步,闪闪发光。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从窗口亮出了旗帜。戴着面具的“无名者”们从街上跑过,在他们头顶,无数天平狮子的旗帜汇成一片金色和红色的海洋。
中央广场上,卡莱斯特剧团的成员们被人群挤到街道边缘。他们没想到周围人突然开始不约而同地“造反”,现在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呃,我们该怎么办?”首席女演员佐拉问。
拉多米尔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今天大部分圣国军队都调集到广场这边来了,铁穹堡的守卫数量必然减少。我们去铁穹堡,把团长救出来!”
“嗯!上次进铁穹堡的时候,我听说那几个学生仔也被关在里面。”佐拉用力点头,“走,我们去铁穹堡!”
剧团成员们于是转向王后大道。它的尽头就是铁穹堡。
“喂,你们要去哪里?”有些戴面具的市民朝拉多米尔等人喊道。他们来得迟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加入战斗。
“去铁穹堡!”拉多米尔高声回答。
“好,那我们也一起去!把铁穹堡里的囚犯都救出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竟聚集了数百人。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歌唱,很快,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唱起了多雷安团长写的歌。这首歌在私下里流传了太久,几乎人人都学会了。
有人从高处的窗户里向拉多米尔扔了一杆旗。拉多米尔欣喜地接过,他高高举起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数不清的“无名者”的簇拥下,一边唱着古代挣脱奴隶镣铐的少年的故事,一边向铁穹堡前进。
第186章 凯旋式
星临城王宫。
“暴动?”
冷山公爵阿方索正在仆人的协助下试穿加冕典礼的礼服。他戴着“碎星冠冕”,身披宝蓝色的披风,望着菲奥雷枢机——他刚刚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暴民当街和圣国的军队打起来了。宣教长大人生死不明,更多暴民现在正往铁穹堡和王宫来!”
冷山公爵震惊地看着菲奥雷枢机。今天的处刑不是为了引出无名者吗?暴民是怎么回事?加冕典礼在即,城里却发生暴动……是无名者干的吗?背后是“她”在操纵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方索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推开仆人,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
“调集所有兵力守卫王宫!”他命令道,“菲奥雷枢机,能否出动圣国的军队?”
“目前驻守星临城的兵力绝大部分都部署在中央广场。”菲奥雷枢机说,“不过,圣国的海上舰队就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港湾里,总共有两百艘战舰,搭载的士兵超过两万四千人,还不算桨手的数量。”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除了来自圣国本土的补给线和冷山公爵提供的粮草外,舰队还会“就地补给”,事实上就是掠夺。
摩尔塔利亚给这支舰队输了这么多血,现在是向它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请命令舰队立刻登陆星临城,协助我镇压暴民。”阿方索说。
菲奥雷枢机迟疑:“可是,一次性调来所有舰队……”
“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方索一把揪住菲奥雷枢机的衣领,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让那群暴民得逞,任何人都别想统治摩尔塔利亚!”
他的语气极为狠戾,带着命令的口吻。菲奥雷枢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哆嗦了一下:“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络舰队司令官。”
阿方索松开手,为菲奥雷枢机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无名者肯定就在暴民之中。”他说,“把她引到王宫来,我来对付她!”
“可是要怎么引……”
“我有办法。”
冷山公爵挥去蓝宝石色的华服,大步流星地离开更衣室,前往王宫最高的塔楼。站在顶层瞭望台上,一边可以望见中央广场,另一边可以远眺星临城的海港。
阿方索忽然有些讽刺地想到,这座塔楼是亚斯特和斯黛拉最爱待的地方。他们兄妹俩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到塔楼上来玩儿。
他扶着栏杆,凝望中央广场方向。从王宫正门延伸开去的国王大道已经成了金红色的海洋,街道两侧的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垂下了天平狮子旗帜。道路上人头攒动,士兵与市民当街交战,士兵的战线竟然节节后退,市民们则踏着鲜血与尸骸高歌猛进。
冷山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朝前方伸出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起来吧,星临城的市民们。”
*
铁穹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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