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冷山公爵家徽罩衫的卫兵。


    “宣教长阁下,摄政公爵大人到了。”


    “他来干什么?”


    宣教长嘀咕了一声,旋即换上绚烂的笑颜,“快请他进来!”


    康拉德紧张地注视着门口。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审讯室。他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华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穿的那双精致的靴子,康拉德就算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


    他就是冷山公爵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冷山公爵和宣教长假惺惺地互相问候。接着他踱到康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孩,眼神冰冷得就像他爵位的名字。


    “这就是无名者?”他问。


    宣教长忙说:“是无名者的手下。我正在审讯他呢。”


    “都说了我不是!承认你们抓错人了就这么难吗?”康拉德大声说。


    阿达尔贝特把他的靴子理论重复了一遍。冷山公爵颔首:“我懂了。当初让你从靴子着手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你的结论。”


    宣教长瞪了阿达尔贝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单独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冷山公爵问。


    “那我们去外面。”宣教长通情达理地说。他审不出什么,就让冷山公爵来审好了,省得他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审问。


    两个圣国人出去后,冷山公爵弯下腰,视线死死盯住康拉德的眼睛,男孩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小虫子。网在振动,猎手正步步逼近,而他无路可逃。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真是无辜的。”


    “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冷山公爵用诱导的语气说,“但凡是有关无名者的情报我都需要。不论大小,怎样的情报都可以。”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要我说多少次啊!”


    “哦?难道无名者不是亲自给你下达命令的吗?她派人当中间人?还是说,她和你见面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冷山公爵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无名者是一个年轻姑娘,黑头发,紫眼睛。你认不认识她?”


    康拉德身躯一震,他还真认识一个!


    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冷山公爵的眼睛。


    “你果然认识!她还活着!”冷山公爵勾起嘴角,“她在哪儿?!”


    “我不能……我不认识!”康拉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冷山公爵嗤笑了一声:“她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维护她?瞧瞧你,穿着破衣烂衫,连鞋子都买不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生活你很满意吗?你不想过得更富裕、更舒适?”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喊了一声,一名仆人抱着一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套精美的衣服,上面压着一双鹿皮靴子,尺寸正适合小孩。靴子旁是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比士兵给当铺老板的赏金只多不少。


    “只要你把那个年轻姑娘的事告诉我,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冷山公爵慷慨挥手,“你再也不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而是我的被保护者,我会让你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今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哦,你是不是还有乞丐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住进来,你们可以吃香喝辣,住在宫殿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朋友们过上好日子吗?”


    康拉德眼睛都直了。冷山公爵描绘的景象太诱人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长大后能像科内利斯他们那样当个帮派老大,指挥一众小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成为贵族,再也不受人欺负……


    “你要我出卖斯……出卖无名者?”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价格足够高吧?你还想要更多吗?那就跟我说说,我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康拉德发着抖说:“我不能卖掉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卖?”冷山公爵反问,“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足够高!她要是把你当朋友,就该给你荣华富贵。可她给不了你,反而让你受苦。那你为什么不能卖了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康拉德听过同样的话。科内利斯曾经跟他说过,不仅衣服可以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他还曾经得意洋洋地向斯黛拉传授这番“高论”呢。


    他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活人兜里掏钱币。他把偷来的东西卖掉,买来食物和木柴,让耗子帮吃饱取暖。他曾经是相信那番“高论”的,只要卖得足够多,就一定能买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世界上真的什么都能卖吗?


    连亲人、朋友也可以卖吗?连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卖吗?连自由也可以卖吗?


    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商品一样,拿去交换财富、权力和地位吗?


    不对!


    可以出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回来,这才叫“交换”。康拉德卖掉靴子的话,用钱也可以买到靴子。


    但是,钱可以买到亲人和朋友吗?可以买到灵魂和自由吗?钱买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拿去卖了!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冷山公爵的眼睛。


    “我!不!卖!”康拉德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连国家都卖的卖国贼,可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小孩子的尖叫变成狮子一样的咆哮。


    “我不卖!不卖!!绝对不卖!!!”


    冷山公爵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有人当面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他一把揪住康拉德的头发,逼近男孩,微笑着,却用无比恶毒的语气说:“你当你是谁啊,小鬼?你以为自己是宁死不屈、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吗?你以为人们会歌颂你,给你建纪念碑吗?哈!


    “大错特错!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低贱的老鼠竟然做着狮子的梦,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死不足惜!”


    他以为男孩会大受打击,陷入绝望,会害怕得发抖,或是因为遭到羞辱而出离愤怒。然而男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爵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个肮脏下贱的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说,“我是耗子帮的康拉德,我就是老鼠。当老鼠也好过你这种鬣狗!老鼠也有老鼠的勇气!只要数量足够多——”


    男孩咧开嘴,昂然地微笑着。


    “——老鼠也可以咬死大象!”


    外头的宣教长和阿达尔贝特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推门而入。


    冷山公爵直起腰,冷冷对宣教长说:“看来我的劝说失败了。这小鬼交给您了。”


    宣教长扫了一眼仆人手中的服饰和钱袋,就知道冷山公爵是打算利诱了。这也能失败?


    “真是油盐不进啊!”他说。


    “我看干脆上刑好了。”冷山公爵没好气地说,“贵国的审判官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对成年人上刑还好,小孩子的话很容易一不小心弄死。到时候上哪儿再抓一个无名者的手下?宣教长不满地想。


    可是,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何不搞个大的?


    宣教长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他这样嘴硬,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建议直接执行死刑,也能给铁穹堡腾出点地方。”他说,“就这样定了。阿达尔贝特,把这小鬼关进牢房里。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康拉德梗着脖子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死了先去天上当老大,等你来了,只配给我擦鞋!”


    阿达尔贝特解开康拉德的手铐,把他拎出审讯室。他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展示着他丰富的词汇量。


    冷山公爵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宣教长:“就这样杀掉吗?不再榨一榨?”


    “我打算引蛇出洞。”宣教长得意地解释,“明天我要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的绞刑。无名者听说此事后,肯定会来救那个小鬼。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冷山公爵会意,“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无名者如果把他当成弃子呢?”


    “那样的话,星临城的人民就会知道,无名者连自己的手下都弃之不顾,连小孩子的性命都不敢来救,绝情绝义,卑鄙怯懦。到时候还会有谁拥护她?”


    冷山公爵若有所思:“她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不得不来救。”


    “您的加冕典礼不日即将举行,在那之前必须把反抗的火苗彻底碾灭。这次绞刑正是个好机会。杀鸡儆猴,让那帮刁民瞧瞧,反抗您的统治会是什么下场!”


    *


    苍白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晨曦降临在星临城。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当大多数市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时,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却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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