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瞪圆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靴子,好像陡然间被这只脏兮兮的旧靴子给迷住了。
康拉德以为有戏,兴味盎然地说:“你终于发现它的好了?”
“是、是的,这可真是一只好靴子……”
老板梦游似的捧起靴子,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康拉德听不真切,但瞧老板的意思,应该是有戏。
“这只靴子你从哪里弄到的?”老板问,“另外一只呢?”
“本来就是我的啊。”康拉德理所当然道,“另外一只弄丢了。不然我干嘛要卖它。”
“很好很好。”老板兀自点头,拉来一张椅子,让康拉德坐下,“我去拿放大镜,你在这里等我。”
“哎哎哎,靴子先还我!”康拉德跳起来夺过靴子。这可是做买卖的常识,你要卖的东西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可能会被对方偷偷换成假货。
“真是服了你了。一个破靴子还怕我调换?”老板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当铺后院。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从一堆杂货游动到另一堆杂货商。他等得无聊了,便哼起一首他新学来的歌。这些日子,星临城到处传唱着这首歌。
“哼哼哼哼,请听我一言,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唯恐引来士兵,因此只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康拉德其实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太咬文嚼字了,但大家都说这是反抗者的歌曲。既然如此,这首歌肯定是好东西,他也要学!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老板都没有回来。他都疑心老板是不是中途去撒尿,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他决定再等一分钟。老板再不回来的话,他就走了。正好店里有一座古董座钟。他盯着座钟指针,数着它走过了几个格子……
叮铃铃。杂货店的门铃响了。
康拉德以为有客人来了,扯着嗓子喊:“老板不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抓住他!”
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铺。
康拉德大吃一惊,对方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们发现画是他偷的了?可是怎么会……
他像一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杂货店里堆满了商品,供人行走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通往前门的路被士兵堵住了,康拉德只能朝后门跑。
他推倒一个货架,阻拦追兵的脚步,手臂一撑翻过柜台,钻进被帘子遮挡的后堂。
接着,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康拉德被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撞到的人。
“老板?”
当铺老板去而复返。他挺着大肚子,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康拉德。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捉住老板的裤脚。
“当兵的来抓我了,快替我掩护一下!”
老板抓住康拉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男孩正要感谢他,却听见他高声说:“大人们,男孩在这儿!”
康拉德如遭雷殛。他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涌进后堂。
一个士兵从他手里夺过靴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一位盔甲更为华丽的军官。
“阿达尔贝特大人,请过目。”
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军官握着靴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另外一只,两只靴子一模一样,连脏污和磨损程度都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双。
“不错,就是它。”阿达尔贝特点点头。
他转向康拉德,目光变得极为阴冷。“带走!”
士兵把康拉德的双手扭到身后,给他戴上手铐。
当铺老板满脸堆笑,谄媚地迎向阿达尔贝特:“大人,赏金……”
阿达尔贝特看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像看着一团厕所里的污秽。他朝部下做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一名士兵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当铺老板。
康拉德张大了嘴,顷刻间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胸中爆发,小小的脸庞迅速涨成岩浆一样的红色。
“叛徒!”他尖叫,“你出卖我!你为了钱出卖我!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把我卖给圣国人!”
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铐,但无济于事,只是让他的手腕磨得生疼。押解他的士兵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男孩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颗牙飞到了地上。
杂货店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路人。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在秋风中交换着秘而不宣的眼神和耳语。
康拉德被丢进囚车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朵嗡嗡直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躺了多久,他觉察到囚车驶过一座木桥。男孩努力撑起身体,朝前方望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木桥,而是一座吊桥。桥后是高耸的灰色围墙,直插云霄的塔楼上,秃鹫正在盘旋。
他们来到铁穹堡了。
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康拉德坐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双手被牢牢铐着。这把椅子是给成年人用的,他坐在上面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他斜觑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种种刑具:铁链、皮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好像迷你流星锤的东西……其中有好几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康拉德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了。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招呼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完了,我肯定要死在这儿了。他难过地想。耗子帮怎么办,花瓣怎么办,我还跟科内利斯他们说好,要壮大耗子帮的。我要大业未竟身先死了!
吱呀——审讯室的门呻吟着打开了。惨叫声和哭泣声从走廊上飘进来,刺激着男孩的耳膜。他不安地在刑讯椅上扭动了一下,结果害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请进,宣教长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走进审讯室。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圣袍跟阴森的地下室格格不入,进门的时候,他还差点儿被门框碰掉了他那顶华丽的大帽子。他就是宣教长么?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阿达尔贝特的圣国军官。
“大人,就是他,他就是窃画的那个小孩。”
宣教长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康拉德。
“证据确凿?”他问。
阿达尔贝特回答:“他今天拿去典当的那只靴子,和大使馆被袭击那天我们的士兵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靴子是成对的。他也承认靴子就是他本人的了。”
康拉德立刻嚷嚷起来:“天底下的靴子那么多,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嘛!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只靴子连脏污、磨损都一致,不可能是刚巧相似。”阿达尔贝特驳斥道,“而且这小鬼本身就是个小扒手。他肯定是无名者的手下!”
“我知道了。”
宣教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踱到康拉德面前。他故意拨弄了几下墙上刑具,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般来说,嘴硬不肯交代的犯人,我们都要用这些小道具给他松松筋骨的。”宣教长拖长了声音,故意用轻松惬意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康拉德瞥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是嘛,”宣教长话锋一转,“对小孩子刑讯逼供有违拂晓之神仁慈的教义。而且小孩子最是纯真,怎么会做坏事呢?你肯定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人给欺骗、利用了,对不对?”
“我没有!”康拉德叫道,“没人能利用我,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宣教长夸张地大摇其头:“你都这样了还在为无名者说话,你的忠诚和友谊真是叫我感动。可你想想,假如无名者真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不来救你呢?她只是把你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罢了!”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康拉德这回可没说谎,“你的手下抓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者,就抓我这个小孩来充数,这叫,呃,这叫杀良冒功!”他想起了一个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宣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如果不认识无名者,那你为什么要来大使馆偷画?画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去过什么大使馆,也没偷过画!”康拉德恶狠狠瞪着宣教长,“你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要告到圣城!对了,我认识艾瑟·奥罗兰,你们知道他吧!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当心我叫他来揍你们!”
“艾瑟·奥罗兰?!”宣教长一惊,“你竟认识他?”
“怎么,怕了?”
这句话对宣教长的愤怒可谓是火上浇油。他冷笑:“艾瑟·奥罗兰早就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同党?”
啊?艾瑟进监狱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康拉德无语地想。本来以为搬出他的名号能让宣教长顾忌一下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