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图斯夫人看看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寥寥几个馆员,再看看足有一个营的士兵,不禁气馁地垂下肩膀。


    这时,两名士兵抬着又一幅画走了出来。那幅画没有包裹严整,露出了一角。


    仅凭这一角,伊文图斯夫人就一眼辨认出了画作的名字。


    “那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她愤慨道,“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我们的国宝!那幅画绝不允许你们掠走!”


    军官歪头看了看那幅画。什么清晨还是早上,他根本不懂,也不在乎。既然那幅画在清单上,他就必须拿回去。“这是我们宣教长要的东西,你有意见就去和他说吧!”


    “无耻的窃贼!卑鄙的强盗!”


    伊文图斯夫人发出怒不可遏的吼叫,一个箭步扑上前,抓住画框,试图从士兵手中夺走画作。


    军官大吃一惊,旋即恼羞成怒。区区一个老太婆竟敢和他对着干!他揪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衣领,狠狠一拽,老妇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她不肯认输,再度爬起来。军官不耐烦了,一拳砸向她的脸颊。


    伊文图斯夫人的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碎了。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似的的瘫倒在地。


    “馆长!”年轻的馆员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扶起来。她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昏过去了,耳朵里流出细细一条暗红色的线。


    康拉德看着这一幕,彻底呆滞了。他们怎么敢?对一个老太太,对我们的国宝……他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一声吼叫在男孩耳边炸开。


    被士兵们阻拦的人群被彻底激怒。他们狂吼地涌上前,和士兵组成的阵线撞击在一起,宛如雨季的洪水轰击着堤坝。几百双脚同时踏在博物馆门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像远方的惊雷。


    第一波冲击让防线险些崩溃。军官脸色铁青,立即后退到博物馆大门的阴影中,高声命令其他士兵放下手里的活儿前来集结。


    博物馆中旋即冲出更多士兵。他们加入防线,将市民狠狠向后方逼退。


    手无寸铁的市民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他们的阵线就被士兵们突破。最前方的人被推倒,士兵们踏过他们的身体,朝更后方的人挥舞武器。


    整条街瞬间陷入混乱。哭泣声、尖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其中夹杂着铁靴踩碎骨头的声音、剑身磕碰盾牌的铿锵声、狂热的祈祷声、痛苦的喘息声。重重声音汇聚成一首绝望的交响乐,回荡在星临城上空。


    康拉德惊慌失措,被比他高大不知多少的大人们撞得七荤八素。木盒被撞飞出去,盒盖松脱,花瓣撒了一地。


    “不要!不要踩!啊啊啊,那是我的!”


    康拉德努力挤开人群,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是一枚小小的弹珠,被无数大弹珠撞来撞去。不知是谁的胳膊肘重重砸在他鼻子上,男孩眼前一黑摔在地上,眼泪都快喷出来了。他失声惨叫。在这场混乱之中,他的声音连一个小小的重音符号都算不上。


    就在他即将踩死的时候,一只手提溜起他的衣领,将他拎到人群之外。康拉德仰面躺在地上,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的鼻子还在酸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可能是流鼻血了。他暗暗祈祷自己的鼻梁不要断,那可很不好看……


    “小子,你想找死吗!”


    康拉德睁开朦胧的泪眼,在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救了他的人是一对年轻男女,长相俊美,衣着入时。


    年轻男子松开手,女子则掏出一块精美的刺绣手帕,怼在男孩脸上:“擦擦吧你,吓死个人了。”


    “你是叫康拉德吗?”年轻男子问。


    康拉德捂住鼻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迟疑地点点头。他一个小乞丐,何德何能认识这样体面的先生小姐?


    “我叫拉多米尔,我的朋友拜托我来拿那些花瓣。不过我想……”他回头望向混乱的街道,“应该拿不到了吧。”


    街上的人群越来越多,市民们本来只聚集在博物馆前,可现在大半条街上都挤满了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汇聚。圣国的运输马车被团团包围,就像搁浅的小船一样寸步难行。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瞧!那是摄政公爵的马车!”


    康拉德朝街道另一头望去,一队由卫兵互送的车队被人群阻拦住了。那辆马车极尽奢华,车身上漆着冷山公爵的家徽。


    人群瞬间分成两股,一股仍在和博物馆前的士兵对峙,另一股则涌向公爵的马车。


    “摄政公爵,给我们个解释!是你允许那些圣国人掠夺我们的博物馆吗!”


    “那可是属于我们全体国民的宝物,又不是你私人的物品!你有什么资格支配它们!”


    “快让那些圣国人停下来!”


    市民们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嚷着要冷山公爵出来给个说法。


    一个看上去像是护卫首领的人策马来到公爵的马车边。马车窗帘掀起一角,护卫首领弯下腰,侧耳倾听着车中人说话,不时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或一个解释,哪怕是一句安抚也好。


    许久,护卫首领直起身体,驱马奔至队伍最前方。靠得最近的市民抱着一丝希望问:“摄政公爵同意了吗?”


    护卫一言不发,挥开披风向上一指。


    随着这个信号,后方的弓箭手齐齐弯弓搭箭,前方的步兵拔剑出鞘,剑锋对准了群集的市民。


    “放箭!”


    弓弦齐声鸣响。箭雨从天而降,犹如黑雨顷刻而至。


    第170章 牢不可破的约定


    滂沱的箭雨倾泻在街道上。霎时间,尖叫声撕裂了人们的耳膜。人群如同被沸水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四散奔逃,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


    “该死!”拉多米尔骂骂咧咧,一把拎起康拉德的衣领,像扛一袋土豆似的把他扛在肩上,朝人流散去的方向冲刺,希望能逃过卫队的攻击。


    弓箭手们再次挽弓搭箭。护卫首领重重挥下胳膊:“放箭!”


    康拉德被颠得哎呦哎呦直叫唤。他昂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从天而降的第二轮箭雨!


    男孩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如果被箭雨击中,绝对会变成刺猬的!


    就在这时,一阵劲烈的怪风席卷而来。


    街道上霎时间飞沙走石,四处逃散的人群被吹得睁不开眼。博物馆门前悬挂的冷山公爵旗帜狂舞起来,竟脱离了旗杆径自朝空中飞去。


    箭雨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失去了飞行的劲头,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面上。


    护卫首领咒骂起来,虽然不知风从何来,但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适合射击。


    他下令弓箭手后退,步兵列阵向前推进。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动作有条不紊,朝溃逃的市民们步步逼近,令人联想起无情的屠夫在驱赶羊群。


    拉多米尔扛着康拉德钻进街道旁两座建筑之间的窄缝中,捂住男孩的嘴。


    那些逃得慢的市民被步兵盾牌撞倒。尚且来不及爬起来,钢铁方阵便从他们身上碾过。


    陷入慌的人群潮水般溃退了。所有的勇气和义愤都在冷酷无情的箭雨和刀剑之下烟消云散,只留下数十名中间的市民无力地倒在地上。


    “哼,一帮乌合之众。”圣国军官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冷冷俯瞰这一幕。


    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配合公爵的卫队,在人群逃散后封锁街道。他们将倒地不起的市民们架起来,粗暴地把他们拖开。


    “放开我!”一个只受了轻伤的市民拼命挣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监狱了,你这个不服管教的刁民!”


    “你们依哪条法律逮捕我?别碰我,拿开你的手!”


    啪!士兵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闭上你的狗嘴!进了铁穹堡,有你说话的时候!审判官会很乐意听你的惨叫的!”


    那名圣国军官走向公爵的马车,隔着车门同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马车鞠躬。


    接着他后退一步,敬了个正式的军礼。车夫扬起马鞭,高声吆喝,催促马儿继续前进。奢华的马车在卫队的拱卫下缓缓穿过街道,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过沾满血迹的石板路。


    经过康拉德他们藏身的窄缝时,短暂的一瞬,康拉德看清了车里的四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肥肉能榨出十升油;一个干瘦的中年圣职者,眼睛精光暴射,焕发出狂热的光彩;一个衣着贵气的青年,想来就是冷山公爵本人;还有一个是严肃阴森的男子,他侧过脸朝窗外略微一扫,锐利的目光在空中同康拉德相遇。


    男孩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男子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仿佛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子、一粒灰尘,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