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直认为神明的事与自己相距遥远。毕竟从没有哪个神在自己面前显圣过。然而今天听路茨部长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早就被卷入了神明错综复杂的战争之中。他就像一根细线,被无形的手缝进了命运的织锦里。


    莱曼忽然停下来,眼睛向上一挑,直勾勾盯向阿方索:“冷山公爵,如果神秘组织这次是冲着您来的,您该不会……和黑日教团有所勾结吧?”


    阿方索大吃一惊。黑锅怎么莫名其妙扣到他头上了?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教团。我向着我过世母亲的灵魂发誓,我绝不可能跟邪教徒勾结!”


    他看向菲奥雷枢机,寻求对方的支持。


    “路茨部长,您可不要乱说。”菲奥雷板着脸,“虽然搜捕异端是您的职责,但这样随意怀疑别人,可是非常冒犯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公爵大人绝对和邪教徒无关。”


    莱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抱歉,是我唐突了。请接收我的道歉,公爵大人。”


    莱曼也觉得阿方索不大可能跟黑日教团狼狈为奸。他只是故意恐吓一下公爵大人,再借机观察菲奥雷枢机的反应。这位板上钉钉的异端分子如果也是黑日教团的爪牙,说不定会露出什么马脚。


    然而菲奥雷神色如常,完全没有被人戳穿的慌张。莫非他和黑日教团无关?还是说,他的演技足够高超?


    莱曼沉吟着收回目光,对阿方索说:“请让我的部下也加入搜查城市行动。骑士团或许善于在战场上杀敌,但论起搜捕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我们审判庭的经验更为丰富。”


    阿方索对菲奥雷枢机投去询问的眼神。在调度圣国军队方面,菲奥雷比他更有话语权。


    “当然没问题,我们欢迎审判庭的加入。”菲奥雷枢机一口答应。


    宣教长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了。


    路茨部长这是要明目张胆夺他的权!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从一介研究者平步青云,成了圣座的特使。他专门派路茨去寻找碎星冠冕,希望他死在陵墓里,可就连这个愿望也落空了。路茨非但平安无事,还顺利找到了宝物。现在连阿方索公爵都对他言听计从,简直可恨!


    菲奥雷还跟他一唱一和的,莫非这两人想联手架空他?


    他们一个指挥骑士团,一个搜捕邪教徒,都能做出叫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来。可是自己呢?


    圣座派他来星临城,是来“将功折罪”的,可功劳都被那两人抢走了,他要怎么办?


    最近宣教长真是诸事不顺。原本殖民地的事务是他负责的,那可是一块肥肉啊,他家族中的子弟个个在殖民地混得风生水起,捞得盆满钵满。可没想到万恶的神秘组织摧毁了整座月辉盐矿场,也摧毁了他事业的基础……


    他最疼爱的侄子伊诺克·普瑞,莫名其妙死在了海角监狱,还丢失了珍贵的遗物“洞启之刃”。海角监狱事变背后也有神秘组织的影子!


    更不用说第一圣殿宝库失窃案了。神秘组织这是明目张胆地来抢啊!他们怎么就跟他过不去呢?


    “可恨的神秘组织!”宣教长咬牙切齿,不禁将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没错,神秘组织如今已成圣国的心腹大患。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路茨部长坚定地说。


    “这个重任就交给您了!路茨部长,您就是我们的希望啊!”宣教长挂着虚假的笑容,心里却暗暗希望路茨死在和邪教徒的战斗中。最好双方两败俱伤!


    马车驶入博物馆区,从星临城博物馆前经过。四周的人声突然变得嘈杂不堪,隐约听到有人在呐喊着什么。马车放缓了速度,车夫大声咒骂,挥舞鞭子的响声即使在车厢内都清晰可闻。


    “发生什么事了?”阿方索公爵撩开窗帘,向外面望去。


    莱曼也掀开窗帘一角。博物馆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来到星临城这几日,莱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市民。


    人们高声叫嚷着什么,蜂拥而向博物馆。身穿白袍的圣国士兵在馆前列阵,用长戟拦住群情激奋的市民。


    市民们毫不畏怯,努力向前涌去。士兵们一时有些招架不住,阵线竟往后退缩了许多。


    “今天博物馆在举办什么活动吗?”莱曼问。


    宣教长不悦地皱起眉:“那帮刁民又在作乱!真是无法无天了!”


    阿方索放下窗帘,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应该不是活动,路茨部长。事情是这样的……”


    *


    康拉德站在星临城博物馆对面的街角,踮着脚,伸长脖子,打量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这样精巧的盒子不是小乞丐能买得起的,而是那些“文学爱好者”们交给他的。他们让康拉德把收集到的花瓣装起来,这样可以保持花瓣平整,不破坏上面的字迹。康拉德觉得他们龟毛,但人家毕竟是金主,他也只好从命了。


    康拉德已经跟他们交易了两次。今天是第三次。“文学爱好者”们掏钱大方爽快,虽然每次只有几个铜板,但足够给耗子帮买食物了。况且收集花瓣也很轻松,康拉德很满意这笔交易。


    他百无聊赖地吹着口哨。这段曲子最近在星临城颇为流行,每到夜晚,大街小巷的酒馆中总能传出这首歌。吟游诗人演奏者鲁特琴,醉汉们勾结搭背,唱起走调的旋律。康拉德听得多了,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首歌的名字似乎叫作《碎镣者》……


    就在这时,一队圣国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街道另一头行进而来。为首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后方的士兵则驾着十多辆运货的马车。


    负责开道的士兵粗鲁地驱散人群。刚才的尖叫就是街上一位妇女发出的。士兵们将她推了个趔趄,看也不看她便继续前进。


    他们在博物馆门前停步。军官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博物馆围得水泄不通。


    军官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副官,率领一众部下大步流星地踏入大门。


    好奇的人群围了上来,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把守大门的士兵立刻将长戟横在身前,阻拦住了人群。


    康拉德好奇心大盛。反正文学爱好者还没来,他索性一头钻进人群,凭借个头小的优势,如同游鱼一般挤到最前方。


    他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于是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先生,请问他们要干什么?”


    被他询问的是位衣着体面的绅士。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孩子,但是跟圣国人沾边,肯定没好事。”


    过了十多分钟,士兵们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抱着被白布包裹的物品,将它们装上马车。


    一辆车很快就装满了。车夫驾车离去,第二辆填补了它的位置。不一会儿,第二辆也装满了。


    当第三辆马车正被装填的时候,康拉德终于搞清楚他们往上搬的是什么东西了,因为他看见两名士兵抬着一张又大又扁平的东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一幅包裹好的画——艰难地将它塞进空余的缝隙里。


    他们在搬博物馆的藏品!康拉德震惊地想。为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东西吗?圣国人有什么资格把它们拿走?


    那名军官在副官的陪伴下走出来。副官拿着一沓纸,正快速在上面勾写着什么。


    “等一下!请等一下,骑士大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地追上来。她气喘吁吁,脸上的眼镜都因为颠簸而歪斜了。她扶正眼镜,努力挺直弯曲的脊背,拦在军官面前。


    “您怎么可以随便拿一张手令就来搬走我们的藏品?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依照的是哪里的法律!”


    康拉德认出那位老妇正是博物馆的馆长伊文图斯夫人。


    她后面还跟着几名年轻馆员。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希望她别和军官起冲突,但老妇人甩开年轻馆员,义正辞严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出借’!以往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这根本不合规矩!”


    军官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俯视着矮小的馆长,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说:“一座博物馆向另一座博物馆出借文物,这在我们圣国司空见惯。这是为了促进文化的交流。你们摩尔塔利亚这样的小国不懂也很正常。”


    伊文图斯夫人气得脸色发红:“既然是文化交流,难道不该经过双方的同意吗?我可不记得我同意过这种事!你们随随便便闯进来,这根本是抢劫!”


    “注意你的措辞,夫人。这些可是宣教长大人指明要借用的。它们在圣城的大陈列厅会得到更好的保存,让珍贵的文物得以免遭损坏或失窃。”


    “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过去也是这样‘借走’其他国家的文物,然后再也不归还的吧!”


    “我敬重你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所以不跟你计较。如果你再阻挠我们执行任务,那我就不客气了!”


    “馆长,馆长……”年轻馆员拉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胳膊,“别跟他们起冲突。摄政公爵都已经同意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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