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士兵战战兢兢地扶起桌子。其他人则像忽然间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似的,开始替耗子帮的孩子们拍打起衣服上的灰尘。


    英格丽德在米莎的搀扶下站起来,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艾瑟,欲言又止。


    金发的审判官对她摇摇头,垂下长剑,从目光呆滞、冷汗涔涔的小队长手中取走圣徽,戴回自己颈上。


    项链勒得他的皮肤有些发痛。艾瑟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当众说谎,以至于拂晓之神降罪了。


    接着他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背叛同袍的人都没有引来神罚。自己小小的谎言又怎么会惹怒拂晓之神呢?


    拂晓之神的慈恩和威严,到底在哪里呢?


    在这里亮出身份,虽然可以制止这群士兵,但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骑士团近在咫尺,他们若是听说自己还活着,肯定会来杀人灭口……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骑士团收到消息之前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这群士兵,保护旅馆的安全才行。


    “既然明白我是谁,就赶紧滚。”艾瑟冷漠地盯着小队长,“不要耽搁我执行机密任务。又或者,你想去审判庭作客?”


    小队长两股战战,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宗教审判庭的名声,就连他们摩尔塔利亚人都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最幸运的是变成尸体被抬出来,而那些不幸的,会诅咒自己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旅馆门前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乱七八糟的?!”


    一群盔甲锃亮的骑士鱼贯而入。看见大厅内满地的狼藉和收拾残局的士兵们,他们不由愣了愣。


    小队长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冲向骑士的首领。他虽不喜欢这群圣国来的占领者,但此时他们却是唯一可以揭穿那金发男人的人。


    “骑士大人,这里有个自称异端审判官的家伙,妨碍我们搜查逃犯……那可是冷山公爵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骑士首领的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艾瑟脸上。


    他在头盔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呻吟,接着抬起面甲,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彭伦队长?”


    那是艾瑟带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横穿大陆时,曾在哨站接待他们的骑士队长。没想到他也被抽调来前线了。


    他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同谋吗?他收到对自己格杀勿论的命令了吗?


    艾瑟攥紧拳头。如果彭伦队长要动手,他宁可鱼死网破。就在这里使用他的超凡能力,把他们所有人……


    彭伦队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按住腰间的剑柄,一字一顿、缓慢地说:“不,我不认识他。审判庭没这个人。”


    小队长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高级审判官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他原地跳起来,指着艾瑟对部下们下令:“还不快把这个冒充审判官的狂徒给我拿下!我要把他吊死在城门上,警示所有……”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旅馆外的街道上响起。


    彭伦脸色大变。他正要指挥手下的骑士进攻艾瑟,门外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彭伦队长,我们听说这里有逃犯,所以来协助你……”


    一群身披白袍、腰配长剑,却并非骑士装束的年轻人大踏步走进旅馆。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满地的狼藉、情绪大起大落的小队长、脸色难看到如丧考妣的彭伦……


    困惑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你们这是在……”为首的年轻人抓了抓头。


    当他注意到和彭伦对峙的金发男子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表情震惊得仿佛历代主保圣人从坟墓里坐了起来,围着他载歌载舞一般。


    “奥罗兰审判官!”他踉跄着走上前,抓住艾瑟的双臂,用力捏了捏,确认他是个大活人,而非幽灵或幻影。


    “……克雷朗?”艾瑟也认出了这个披白袍的年轻人。他名叫克雷朗·贝拉克斯,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审判官。没有超凡能力,但出身圣城的高贵世家,神学院毕业后就被拔擢到了审判庭。


    克雷朗惊喜交集:“我听说你牺牲了。拂晓之神的荣光啊!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奉命在七灯城搜寻那个神秘……搜寻异端分子。”克雷朗止住话头,用眼神示意“你懂的”。


    艾瑟用力握住克雷朗的双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没想到自家兄弟及时赶到了。骑士团绝对不敢在这儿和这么多审判官动手。所谓的绝境逢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克雷朗急切地问。


    艾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立刻保护我,我要联络首席。”


    克雷朗不明所以。从谁手里保护?这里可都是他们教内的兄弟姐妹啊!可他还是本能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


    “我护送你回我们的驻地。远见之镜我也带了。”


    说完,年轻的审判官转向彭伦队长,奇怪他为何像一尊雕像般杵在那里。


    “您不是要搜捕逃犯吗?请吧。”


    彭伦队长咬牙切齿。克雷朗带来了十多个人,都是领了任务来的,如果他们在七灯城集体“无故失踪”或者“战死沙场”,审判庭必然怀疑。


    但是一旦艾瑟·奥罗兰回到圣城,那大团长安多内拉对他们下的密令,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死亡的真相……


    “已经,搜完了。”彭伦队长还剑入鞘,恨恨地说。


    他气愤地踹了小队长一脚。后者在听见克雷朗惊呼金发男子的姓名时,心脏就已经沉入了谷底。自己同时得罪了骑士团和审判庭,还没能完成冷山公爵的任务。他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英格丽德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瘸一拐走到门边,依靠在门框上。


    “既然各位大人们已经搜完了,那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吗?”她挤出勉强的笑容,“不知道是谁陷害我们小店。哦,原来是那边那位先生啊!听说他是哪个领主老爷手下的士兵,是不是该把他送回主人身边?”


    伤疤男人抖如筛糠。身为逃兵,被送回领主手下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他哀嚎起来,一边为自己求饶,一边坚称店里藏着逃犯。彭伦理都没理他,扭头就走。小队长恶狠狠地命令部下把伤疤男人扭送监狱。他被拖出门的时候,惨叫连绵不断,双腿在地上蹬个不停,身下流下一行脏污的水渍。


    英格丽德志得意满地目送他们离去。要不是胳膊受了伤,她准会抽出一条花手绢挥舞欢送他们。


    艾瑟被审判庭的弟兄们簇拥着出了门。克雷朗大方地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艾瑟抓着马鞍爬上马背。许久没有骑马,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许吃力。


    耗子帮的孩子们追了出来。


    “你要走啦,艾瑟?”康拉德仰着小脸,鼻子下面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艾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再见,康拉德。”他说,“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突然。”


    男孩耷拉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子。艾瑟看出他是舍不得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好照看你的耗子帮。”他说。


    “用不着你提醒!哼,等着吧,等我们回到星临城,很快就会成为第一大帮派,到时候你在圣城都会听说我们的威名!”


    克雷朗狐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堂堂高级审判官奥罗兰大人为何会跟这个小乞丐这样亲近。


    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追了出来。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啊?”亚麻色头发的女子没好气地瞪着他。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向他们兄妹俯首致敬。


    英格丽德怒气冲冲:“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你是逃兵,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来头!”


    “我很抱歉……”


    “那你把房钱付一下。”


    “啊?”艾瑟茫然地看着她。


    英格丽德不满道:“你住我们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不干活儿!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


    身无分文的艾瑟求助地看向克雷朗。后者一头雾水,掏出自己的钱包,数出几个金币递给英格丽德。虽然不清楚摩尔塔利亚的物价,但这些金币应该绰绰有余。


    英格丽德一把夺过金币,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回旅店内。


    “……给少了吗?”克雷朗不安地问。


    科内利斯耸耸肩,冲艾瑟伸出手。


    艾瑟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麻烦。”科内利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寞,“告别来得很突然。我很想说再见,但我想,我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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